正文 第二十七章

老兵們贏回了他的愛,又得到豐厚的賞金,便滿意地踏上歸程。克拉特魯斯率領著他們。到馬其頓後,他會接替安提帕特羅斯,就任攝政一職。

這是朝廷政治,亞歷山大隻說克拉特魯斯因病告假。有人認為他是希望自己能從母后和攝政無休止的陰謀與爭吵中告假——任其發展可能釀成內戰。還有人認為他是覺得安提帕特羅斯代行王權已久,也許會弄假成真。他一直忠誠,但是過去這些年他是預計亞歷山大要歸國的。用亞歷山大的話來說,他的紫色有點太多了 。

對老兵們作告別演說時,他說道:「我將你們光榮地交託給克拉特魯斯,我最忠誠的追隨者,我愛他就像愛自己的生命。」「最」忠誠?……在一番感謝和道別的言辭中,聽起來還算順耳。

也許赫菲斯提昂第一次拒絕為亞歷山大做的事,就是跟歐邁尼斯言和。現在,修好之難與日俱增。歐邁尼斯已經首先放下架子,像他這種地位的人一旦受冷遇,決不會再次伏低。見面時他們怒目相視,背後則向那些會搬弄是非的人談說對方。

你也許會說我的機會來了。混熟宮闈的人都會這麼想,我從前也一樣,但是現在想法較成熟了。世人散播亞歷山大的各種傳奇,不過他有自己的楷模。阿基琉斯離不開帕特羅克洛斯。他對布里塞伊絲 容或有愛,帕特羅克洛斯才是生死之交。在兩位英雄合葬於特洛伊的墳前,亞歷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一起獻過祭品。讓帕特羅克洛斯受傷,阿基琉斯會要你血債血償。歐邁尼斯知道;他自從兩人的童年就認識他們。

因此,我不趁機去挑撥是非,還注意不顯出我知道有爭執。那個傳奇是亞歷山大的一肢,他的血液流淌其中。如果有人損傷它,就讓赫菲斯提昂來做這個人,不能是我。況且還有沙漠里的那天上午。

朝廷遷往埃克巴塔納,斯塔苔拉被留在蘇薩陪伴祖母,羅克薩妮隨行。

途中有件趣事。米底總督阿特羅帕提斯聽說亞歷山大如何跟別的總督打交道以後,為他安排了一個小節目。他第一次路過時,曾經問起希羅多德筆下的阿瑪宗人是否安在。阿特羅帕提斯拿不出她們來,大概從此念念不忘。

一日早晨,有一種銀鈴般的軍號聲在我們紮營的關隘迴響。一隊武裝考究的騎兵佩著圓盾和小斧躍馬而來。領隊者跳下馬,向亞歷山大行禮,說她們是阿特羅帕提斯派來的。她就像傳說中那樣袒著嬌小的右乳,左乳有衣服遮掩,看不出是否大一些。

回到隊伍中以後,那女子指揮眾人來了一場炫目的表演。士兵們眼睜睜對著這些裸乳,喝彩如狂。亞歷山大向托勒密道:「阿特羅帕提斯一定是瘋了。這也叫戰士?不過是些女孩子。你看她們像娼妓嗎?」

「不像,」托勒密說,「她們是因相貌和騎術被挑選來的。」

「他當我是哪門子的傻瓜?算了,我們要趕在大夥還沒對她們動手動腳以前,把她們送出軍營。巴勾鄂斯,替我做件事。告訴她們表演很精彩,我希望再看到這樣有韻律的馬術。海達尼斯,替我選一些心智清醒的中年米底人做護衛隊,行嗎?要趕快。」

她們馭馬後腮頰緋紅,看上去更楚楚動人了。士兵們像守在庖廚外的狗一樣蠢蠢欲動。女子們再度上馬時,口哨和呼喊響成一片。亞歷山大極其匆忙地準備了禮物,他沒挑武器,選擇了珠寶,但是女子們十分感謝。一隊頭髮斑白的米底人護送她們,在埋怨聲中離去。

我們在奈薩的高地草原紮營,那裡是王室的養馬場。戰亂年月被盜的傳種母馬難以計數,但是尚餘五萬匹左右。亞歷山大見了欣喜,成立一支衛隊專職守護,又挑出一些他看好的公駒,其中一匹送給歐邁尼斯——如果是為了感謝他對赫菲斯提昂的不被領情的示好,為了撫慰其自尊,這一類的話也沒有明說。但是犯下齟齬中第一個錯誤的赫菲斯提昂也許已經認定如此。歐邁尼斯的一派當然這樣看,他們揚言,驕橫的下一步是失足。

我事先看到名單,知道亞歷山大打算請赫菲斯提昂當晚過來,跟一些老朋友共餐。最近他在大家面前對赫菲斯提昂很好,撫慰著他的羽毛,顯出帕特羅克洛斯究竟是帕特羅克洛斯。

就在那一天,他和歐邁尼斯在軍營里狹路相逢。

我不知道這是偶然還是有預謀的。我早前騎行外出看了牧馬人,回來的路上聽見嚷嚷時,他們已經走開相當遠。赫菲斯提昂在說,希臘人一百年前就完了,他們被腓力打得七零八落,到亞歷山大的時候只剩輕嘴薄舌的功夫,毫無戰鬥力。歐邁尼斯說,吹牛大王用不著別人幫忙造謠,本身的聒噪已經夠了。

兩派又是喝彩,又是互噓,人越聚越多。很快就要流血了,我開始往外擠。已經有抽刀拔劍的聲音,忽然聽見一陣鼓點般的狂暴的馬蹄聲,鏗然而止。有個高亢憤怒的聲音喊了出來,只一聲,其他一切都沉寂下去。亞歷山大騎著馬逼視下面,嘴唇緊閉,鼻翼賁張,衛士跟隨其後。那靜默中能聽見馬具的振動。

拉長的一瞬結束。赫菲斯提昂和歐邁尼斯走近他,開始互相怪罪。

「肅靜!」

我下來牽著馬,讓自己掩沒在人群里。我不想有人連同即將發生的事情一起記得我的臉。

「你們兩個誰也別說話。」他的疾馳已經掠起額上的頭髮;由於暑熱,頭髮剪得相當短。他的眼色變淡了,憤怒像痛苦一樣刻入眉心。「我要求我任用來維持紀律的人守紀律。你們身先士卒的場合應該是打仗,不是鬧事。你們兩個都夠得上用叛變罪審訊。赫菲斯提昂,我讓你有今天,不是為了這樣。」

他們的目光觸了一觸。我彷彿看見他們在流血,不為所動地讓血水從石臉上流淌下來。

「我命令你們拋棄這場爭執,否則死罪。如果再起衝突,你們都會受到叛逆罪的公審。挑事者一經證實,照慣例懲罰。我決不減刑。」

人群屏著氣息,不僅是因為兩個這樣的人被公開斥責——那本身就是聞所未聞的事——他們是馬其頓人,他們知道那個傳奇。

兩派人正在畏縮地插刀入鞘。「中午的時候,」他說,「你們兩個都來向我報告。你們要當著我握手,立下和解的誓約,今後在面目、言辭和行為上都不能違反。聽明白沒有?」

他掉轉馬頭離去。我從人群中溜走,不敢望赫菲斯提昂的臉,生怕他看見我在。他當著亞歷山大起誓的時候,我也不敢看他。

他邀請他們倆晚上來共餐。這是寬恕的姿態,但一視同仁。給帕特羅克洛斯的特別待遇必須另等機會。

一直到更衣的時候,我才又看見他,比我料想的更糟。他看上去很憔悴,難得開口。我不敢說什麼,但是替他篦頭時攬著他的頭,貼上我的面頰。他長嘆一聲,閉上眼睛。「我只能那麼做,別的都不行。」

「有些傷痛是只有國王才會經受的,為了所有人。」我久久在想可以說什麼,他過後才會原諒我。

「對啊,就是這樣。」

我很想擁抱他,告訴他我永遠不會給他這樣的傷痛。但是,我想著,他們會和好的。那麼又何必呢?而且永遠有沙漠那一回。因此我只親了親他,繼續做我本分的事。

晚餐早早散了席。我覺得他是生怕他們酒後再次翻臉,但是他只在自己帳篷里躑躅,並不上床,然後披上一件深色斗篷外出。我看見他裹頭;他不想別人看見他去哪裡,雖然他一定知道我猜出來了。

他沒有去太久。他們想必有點草草地和好,這過後看得出來。不過如果一切如他所願,他是不會和我度過下半夜的。沒有言語,也像是說了很多,也許太多了。我愛他,無以自禁。

時間過去,刀鋒消蝕。我們在那裡繼續駐紮了三四日,與衣著光鮮的高個子牧馬人共處。赫菲斯提昂和歐邁尼斯兩人會小聲而客氣地寒暄。亞歷山大帶赫菲斯提昂外出騎馬,選了一匹好馬送給他。他們有說有笑地回來,幾乎和從前一樣,只是看得出是勉力而為。時間本身不能撫平它,我想,惟有執意忘記可以。「我決不減刑。」一個人知道是逼出來的話,另一個人知道已經說了。沒有什麼可以收回,也無法消解。但是他們相愛了這麼久,他們會一起努力忘記。這是必要的,別的都不行。

我們攀越一重重關隘,向埃克巴塔納東進。

這時節,七重城牆上沒有積雪,像寶石項鏈一樣在山腹閃耀。不是雨夾雪,而是涼爽怡人的微風,吹過高處通敞的房間。臨時的避風窗早已撤了,這裡是迎候御駕的夏宮,國王的房間都鋪著美麗的地毯。寢殿里透雕的銀燈和鍍金的銅燈從金葉裝飾的屋樑懸掛下來,在同一個房間,大流士曾經兜臉給我一巴掌,使我哭著撞進納巴贊內斯的懷中。

山野青青,溪流密布,聞得見峰巒的氣息。我會有機會騎馬入山的,整個夏天我們都要待在這裡。

夜裡他走上露台,讓酒酣的頭吹吹涼風。我站在他身旁。檸檬花和玫瑰散發著香氣,山間飄來的輕風分外純凈。他說:「我追趕大流士,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雖然是隆冬,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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