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翌日問我:「你沒有見過西西岡比斯太后,對嗎?」
我彷彿聽見典故里的人名一樣。她是波斯太后,大流士在伊索斯戰場撇下的母親。「對,」我說,「我進蘇薩的內廷以前,她已經跟你在一起了。」
「很好。我要你代我去拜望她。」我早忘了王后去世不久,他已經將太后和幾位年幼的公主安置在蘇薩。「如果她記得你是朝廷的舊人,那也許不濟事,你明白的。既然她不認識你,我就派你這個聰明漂亮的使者去。好多年來她只收到我的書信和禮物。記得嗎,你在馬拉坎達替我選中過一串綠松石送給她。你會發現她值得一見的。代我向她請安,說我著急想親自來,可是國務困身。問她我能不能過一個鐘點左右去探望她。還有,把這個交給她。」他讓我看匣子里的一串印度紅寶石項鏈。
我朝後宮走去。上一次去,我跟在大流士身後,聞見他王袍上的異香。
我來到從未踏足的太后院落門外,有人請出一位莊重的老宦官,核對我的身份。他態度得體,沒顯出他知道我從前是誰,儘管這些人向來無事不曉。我跟隨他走完一條長廊,陽光從一排雕窗透進來,又穿過一個宮女們閑坐談天對弈的前廳。他走到一扇門前撓響房門,報上我的名字和來處,隨即退出。
她端坐於筆直的高椅,手臂平放在椅柄上,手指細膩得如同象牙紡錘,輕搭著柄端的羊頭雕飾。她衣服深藍,稀疏的白髮蓋著一層深藍的紗。面目沒有血色,是一隻獨踞巉岩的老白隼的臉。頸項上戴的正是那串馬拉坎達送來的綠松石項鏈。
我小心地行了跪拜禮,與初見大流士那時一樣謹慎,起身之際,她用老年人沙嗄的聲音問道:「我兒國王他近來怎樣?」
我啞口無言。她這樣有多久了?大流士下葬前,她明明曾經視殮。怎麼沒有人告訴亞歷山大她老糊塗了?如果我說真話,她癲狂起來,保不定會用象牙白的長指甲對我撕扯,要麼以頭觸壁只求一死。
她用眼皮皺褶的雙目盯著我,眼睛蒼老,神色卻熾烈明亮。她的眼睛飛快地眨了一兩下,像除去眼罩的鷹隼,透著不耐煩。我依然說不出話。她一掌拍在椅柄上。
「我在問你話哪,小子,我兒亞歷山大怎樣了?」她陰沉銳利地凝視我發愣的眼睛,看穿我的心思,便略一挺身,揚著頭說:「我只有一個為王的兒子,從來沒有別人。」
我這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受過的訓練,依禮告訴她口信,跪著捧上亞歷山大的禮物。她雙手展開那串紅寶石,喚來窗前兩個老宮女。「看我兒子送給我什麼。」
她們欣賞讚嘆,太后還特許她們撫摸。我捧匣跪著,等人幾時來取走它,一面想起那個被她斷恩絕義的兒子。
從伊索斯逃亡以後,他一定猜到是這樣——了解她的人怎會猜不到?他只是還不知道有人已經填補了他的空缺。我這才明白當日我在噴泉庭園輕撥豎琴,所安慰的是怎樣一種悲苦。正是這悲苦使他遷怒於報信的宦官泰瑞奧提斯。他知道她在高伽米拉拒絕他的營救嗎?也許他們瞞著沒讓他知道。他們倆不再見面也好——苦命的人,他已經有太多哀愁。
她及時想起了我,示意其中一個宮女拿走匣子。「謝謝國王陛下的禮物,告訴他,我歡迎他來。」我離去時,她仍撫摸著膝上的珠寶。
「她喜歡嗎?」亞歷山大焦急地問,彷彿是她的情人。我告訴他太后顯然十分欣喜。「是坡拉斯王給我的,我真高興她覺得這配得上她。她才應該是領導你們民族的大帝,如果神讓她生為男子的話。這我和她都知道。我們明白彼此。」
「還好神把她造成女身,不然你只好殺了她。」
「可不是,免我大悲。她精神好嗎?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對她說。我想娶她的孫女。」
雖然我先驚異了一剎那,他也讀懂了我的面容。「你比上一次滿意吧?」
「亞歷山大,所有波斯人都會滿意的。」他上次看見斯塔苔拉還是在伊索斯的時候,她只是把臉埋在母親膝間的小女孩。這一回是真正的國婚,既會給我的民族以榮耀,又能延續一個王室的血脈。他已經想過,生下的子嗣不僅會是大流士的後代,更有西西岡比斯的血液。至於羅克薩妮,即使作為二妻她也仍舊高於自己的出身;若是嫁了大流士,她永遠只能做妾。這些都只是我的心念,我及時向他道了祝福。
「還有別的呢。」我們在清幽的噴泉庭園裡,不像朝堂上到處是使節和官員。他掬起一捧泉水,又放開水流,臉上有微笑。
「說嘛,艾爾斯坎達,告訴我。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你有個秘密。」
「我知道!我現在告訴你吧。這不會只是我的婚禮,還會是我們兩個民族的聯姻。」
「沒錯,艾爾斯坎達,的確是這樣。」
「不,你聽我說。我所有的朋友、我的將軍們和夥友團里最優秀的人,都要娶波斯女子為妻。我會給每個人置辦聘禮,而且我們會一同舉行婚宴。這你覺得怎樣?」
「艾爾斯坎達,只有你才想得出來。」這是神明可鑒的實話。
「我是行軍路上想到的,不過會師以前沒有講出來。他們多數人在大部隊那邊。」
我明白他為什麼沒有告訴我。他不能在新郎自己知道以前,向我宣布赫菲斯提昂的婚事。
「我在想,」他說,「要有多少對新人才會讓婚宴既氣派,又不使帳篷太擁擠。我定了八十對。」我努力緩過一口氣來,答說數目聽來正好。「所有娶了波斯姑娘的士兵也會得到聘禮,我想,大約有一萬人吧。」
他含笑撥弄著陽光照耀的泉流,那水像黃金一樣從他手裡滑落。
「我們會開創一番新氣象:兩種好酒在愛杯里融合,將變成一種更好的酒。赫菲斯提昂會娶斯塔苔拉的姐姐。多好,他的孩子就是我的親戚了。」
他大概感到我的沉默。
他端詳我的臉,靠過來抱住我。「親愛的,原諒我。愛孕育的不只有孩子。『夢想的子嗣』——你記得嗎?那都是你孕育的。從愛你開始,我學會了愛你的民族。」
這以後,我要做的工作不是痛苦了。我走訪待嫁的女子和她們的母親,送去禮物,告知婚禮的安排。我受到殷勤的接待。即使這些人家在亞歷山大提出婚配之前另有打算,也沒有人聲言。不消說,他將最高貴的新娘給了最顯赫的馬其頓人;如果她們不全是最出眾的,新郎們也該知足。那兩位公主我沒有看見,但是杜艾佩緹絲大概不會使赫菲斯提昂失望。她家的人相貌都好。這些年我從未聽說他有女人,但如果亞歷山大要求於他的是外甥,他無疑會勉力以赴。
有個名字不值一提的愚夫著書說,亞歷山大輕視我們的民族,因為沒有波斯貴族娶到馬其頓女子。這些姑娘能從何而來?我們身在蘇薩,這裡只有姬妾或隨軍的家眷。倘若讓馬其頓貴族之女萬里迢迢來嫁給素不相識的「野蠻人」,她們母親的感受可想而知。但是那種謬論不反駁也罷。
亞歷山大打算把這場婚禮辦成即位以來最盛大的慶典。離日子尚有幾個星期,蘇薩從事織造、雕刻與金器製作的匠人已經不舍晝夜。我沒有去看我從前的主人是否生意興隆。誰也不願重訪淪落之地。
國王歸來後,各種行當的藝人都從希臘不斷湧入,大婚的消息更使他們兼程。其中有個小有名氣的吹笛手伊維厄斯引起了一場瑣碎的爭執;或者說,假如當事人不是已有嫌隙的話,本來會是一件瑣事。人與人的爭鬥從來這樣發端,民族間的戰爭也莫不如此。歐邁尼斯和赫菲斯提昂並不例外。
我對歐邁尼斯不熟,但是亞歷山大的父親在位時他已經總掌機樞,至今多年。他是希臘人,曾在印度征戰,饒有功績;年約四旬有半,頭髮斑白,處事精明。我不知道他和赫菲斯提昂為何屢起抵牾,我猜想應該能追溯到赫菲斯提昂的少年時代。也許歐邁尼斯妒忌他擁有亞歷山大的愛,也許只是不贊成,正如他對我不以為然一樣。我知道他不能妨害我,因此從來不在意。赫菲斯提昂則不同。自從他率兵歸來,亞歷山大讓他做了喀力阿克,是希臘語大總管之意,地位僅次於國王。他秉公行事,決無偏私,但是弱點之一是自尊心太強。
從印度開始已經是這樣。那時他患過一場黃疸熱,按醫囑愈後應長時間戒酒。然而馬其頓人無酒不歡。他又是個有長性的人,情長,恨也長。
他對波斯人總是很客氣,因為亞歷山大,也因為我們禮節嚴謹的緣故。有教養的波斯人從不鬧事。深思熟慮後,我們要麼向對方下毒,要麼握手言和。馬其頓人無此羈束,往往驟起衝突。
早在我來以前,這吹笛手伊維厄斯就是他的座上客兼朋友,因此他打算一盡地主之誼。蘇薩的賓館已經趨於客滿,赫菲斯提昂為伊維厄斯安排的居所被歐邁尼斯家的人住了,赫菲斯提昂便把他們攆出。
平素沉靜的歐邁尼斯氣沖衝去見他。波斯人一定會說,實在是大錯,不過既已發生就算了吧。赫菲斯提昂告訴歐邁尼斯的卻是,他就應該給貴賓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