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我們朝著大河下行,一路上又打了些勝仗,其中攻取阿爾諾斯山那次堪稱偉績。據說赫拉克勒斯也被它難倒。亞歷山大把它添入要塞之列,以護衛將來的歸程。

途中有一座奈薩城,在山麓的春風吹拂下,氣候怡人。酋長出城拜見他,要求寬待。通譯解釋說,此城是狄奧尼索斯親手建立的,憑據是他的聖物常春藤只在這裡生長,而附近都沒有。這通譯是移居此地的希臘人,知道各種事物的本名。我自己在城裡轉悠時看見一座廟,供奉著一個吹笛的美少年偶像。我指著神像,問一個過路的印度人:「狄奧尼索斯?」他回答:「克利須那 。」但無疑就是同一位。

亞歷山大與酋長甚是相得,達成協定。他一生愛好奇觀,此時極想看看狄奧尼索斯在城後的聖山。他只帶上夥友、侍從和我,以免蹂躪山地。那實在是一個不假人工的樂園,綠野、碧蔭,雪松和月桂林木蒼蒼,葉色濃重的灌木勃發出一叢叢百合一樣的花,十分燦爛,酒神的常春藤布滿山崖。此處真有神性,我們在場的都染上一種純凈的快樂。有人給亞歷山大編了一頂常春藤的冠,很快我們全戴上藤冠唱歌,或是喊出狄奧尼索斯的頌詞,讚美他。不知哪裡吹響了長笛,我循聲而去,卻沒有找到樂人。沿溪行,水流拍打著長滿蕨類的石頭,我跟伊思門尼歐斯不期而遇。他離開侍從隊以後進了夥友兵團,從此我極少看見他。成年的他更英俊了。他含笑上前和我擁抱,還親了我,然後唱著歌繼續前行,我也自己走開了。

經過嚴冬的苦戰,春天使我們振奮。軍隊向大河下行,離開山野,也離開了濃蔭的高樹與爛漫的山花。印度河附近年年受洪水衝激,只有荒蕪的黃沙。在一塊地勢稍高的地方,赫菲斯提昂已經讓馬其頓人駐紮下來,營地在沙丘和灌木上延伸一里。他築的橋就在河上。

他騎馬出迎亞歷山大。他和工兵們成績出色:橋用尖頭船側向連接而成,上鋪結實的橋板。橋比河面的寬度更長,因為源頭的雪一旦融化,河水就會迅速向兩岸漫延。為了防洪,巨纜遠遠牽入陸地。亞歷山大說,他勝過了當年築橋橫越赫勒斯滂海峽的薛西斯 。

羅克薩妮的帳篷緊靠留給亞歷山大的帳篷的空地。但是我聽說,國王問候了赫菲斯提昂並誇獎他以後,下一句話是:「牛首駿還好嗎?在山上它累不累?」

他騎馬穿過歡呼的士卒,直奔馬廄,因為他聽說那老馬已有些氣短,而且想念他。然後他開了一次戰爭朝會。同日,他抽空探望了後宮。

不久我們渡了河,進入真正的印度。後來那些年,我不知多少次應別人的要求講起印度的奇觀,睡著的時候都能複述了。第一個奇觀是傾盡國力迎候亞歷山大的安斐斯王。他全軍在平原上列陣,刀光閃閃,戰甲熠熠,猩紅色的旌旗連幢,塗彩的大象戴著誇張的裝飾,銅鑼和鐃鈸咚咚噹噹敲著。

所有人都全副武裝。亞歷山大見過了太多的背叛,此時讓軍號吹響,以出戰的次序前進。好在安斐斯王聰明,猜到一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帶著幾個兒子和王公出陣迎來,永遠樂意再次相信人的亞歷山大也立即出來迎接他。

我們全都飲宴娛樂,待遇極盡奢華。安斐斯王的正妻坐著純白牛牽引、帷幕低垂的車輿,接羅克薩妮去赴宴,跟一群仕女相會。攢了一年軍餉無處可花的士兵們湧進集市,打著手勢講價錢。他們的希臘短袍早已襤褸,必須買衣料,卻詫異地發現再高的價錢也無法得到結實的好羊毛。甚至布匹也很稀疏,原料並非亞麻,而是印度的樹棉;不是一色的白布就是花花綠綠的。士卒大為不滿。然而他們不缺女人,連神廟裡也有與人合歡的女子。

我四處找那種從馬拉坎達的馬幫手裡買到的厚重絲綢。既然已經來到它的產地印度,倘若能多做一套這種綢緞的衣服就好了。但是我根本找不到。

在城外,我遇見一種印度的奇觀——連生樹。樹根從枝幹垂下,入地即成新樹,一棵樹如此擴散成林,樹蔭里能容納一個步卒方陣駐紮。我上前細看,只見樹下有幾群人坐著,有的看來年高德劭,卻像初生兒一樣赤條條的。

雖然跟馬其頓人相處已久,我還是震動。裸體的馬其頓人也不會這樣悠然散坐。但是這些老人似乎從容自信,懶怠朝我一瞥。有個人看來是領袖,凌亂的鬍鬚長至腰間;弟子們圍了一圈,有老有少,仰慕地諦聽著。另一人的聽眾是一個幼童、一個白髮老翁。又有一人盤腿而坐,靜如木石,目光低垂在肚皮上,幾乎看不出呼吸。一個女人路過,在他面前放了一個黃色的花環,對他的裸體沒有羞意。他也不羞澀,連眼睛都不轉。

我想了起來:他們一定是傳說中的裸身哲人,亞歷山大說過想見見這些人。跟阿納克薩卡斯或者卡利斯提尼真不一樣。

就在此時,亞歷山大果然來了,帶著一些朋友,由安斐斯王的一個兒子引路。老師、弟子都沒有起立,也根本不在意。那王子並無怒容,倒像是早有預備。他讓通譯告訴他們亞歷山大來了。我聽見他的名字。

這時領袖站了起來,其餘各人也隨之起立,只有那個盤腿的人還看著肚皮出神。他們跺腳,在地上踏了兩三下,方才默然立定。

亞歷山大說:「問他們那是為什麼。」

話音方落,那盤腿的人第一次抬頭,盯著他。

領袖對通譯說了話,他翻成希臘語道:「大王,他問你何以歷盡艱苦,不遠萬里地前來。反正無論你去到何處,也只有你足下的方寸才是你的,直到你死了,你佔有的土地才會大一點點。」

亞歷山大誠懇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告訴他,我行走大地不只是為了佔有它,還希望知道它是什麼樣的,人是什麼樣的。」

那哲人默默彎身,掇起一撮塵土。

「不過,」亞歷山大說,「就連大地也可以改變,何況是人。」

「人你是確實改變了。他們因為你,懂得了恐懼和憤怒、驕傲和慾望,這些都是他們靈魂的鎖鏈,輪迴諸生不息。而你呢,自以為無有束縛,因為你克服了恐懼和肉身的貪婪。但是心智的慾望卻像猛火一樣消融你。很快,這些慾望會把你燒完的。」

亞歷山大想了想。「也許吧。雕塑匠放在陶模里的蠟也是這樣消融,而且永遠沒有了。但是在本來有蠟的地方,他們灌注了青銅。」

這句話譯出以後,哲人搖頭。

亞歷山大說:「告訴他我希望和他詳談。如果他願意跟我來,我一定會隆重以待。」

那老人抬頭。不管他自認如何無欲無望,我懷疑他仍有虛榮心。「不必了,國王。我在這裡是連兒女都不見的。你能給我什麼,又拿得走什麼?我只有這個裸體,就連它我也不需要。如果你拿走它,那我最後一個累贅也擺脫了。我何苦跟你走?」

「是啊,何苦。」亞歷山大說,「我們不會再打擾您了。」

剛才這些時候,面前有花環的人始終靜坐,凝視著亞歷山大。這時他起身說話。看得出他的話驚動了別人,領袖第一次面帶怒容。通譯示意安靜。

「大王,他是這麼說的。『即使眾神也會厭倦神格,最終要找解脫。我會跟隨你,直到你脫離束縛為止。』」

亞歷山大對他微笑,說歡迎他來。他從樹丫杈取過一條舊腰布,纏在腰間,拿了一個盛食物的木碗,赤足跟在國王身後。

不久我遇見一個希臘人,他在城裡開鞋店,認識那些聖者。我問他,他們為什麼對那個人這樣生氣。他說原因不是他們覺得他貪財出走,而是他被一個肉身凡人所吸引,產生愛戀。他們認為雖然他的愛出於靈魂,依然是他的鎖鏈,會讓他死後重生。在他們看來,重生是懲罰。我只懂這麼多。

當然,他取自國王的只是他木碗里的食物,就連那也不多。因為誰都不會念他的名字,我們便借用他說的一個問候詞的發音,叫他卡蘭納斯。很快我們都習慣了他,常看見他坐在御帳附近的某棵樹下。亞歷山大請他進去,單獨談話,只留下通譯。有一次他對我說,雖然大家覺得卡蘭納斯無所作為,其實他修行之前是贏過許多大勝仗的,而且並不居功。

他甚至會說幾句希臘話,是跟定居當地的希臘人學來的。據說他成為裸身哲人以前是個學者。然而亞歷山大向他請教的時間不長。他就要對坡拉斯王開戰了。

那是安斐斯王的宿敵,他請援就是為了給他打擊。他的地盤在下一條大河——希達斯皮斯河以外,大流士大帝年間曾經被併入波斯帝國。其國王名義上仍是總督,但早已幾代自治,重登王位。亞歷山大派使者要求他表忠的時候,坡拉斯便以這番話作答。他還說,安斐斯先輩為奴,身份低賤,他決不會敬待此人的盟友。

亞歷山大開始備戰,但是經過冬季的戰事,他首先得養兵(赫菲斯提昂率部過開伯爾山口時也經歷鏖戰)。他從容地舉行競技會,上演百戲,儘管河水已經隨春暖漲起。當地人說雨季就要來了。

我們聯同安斐斯王的軍隊,向希達斯皮斯河進發。雖然被征服的要塞都留了軍隊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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