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御帳里等他回來,聽見我的守護精靈們說話。
我回答他們:看來他選中了一個妾。大流士有三百多個妾呢,我有什麼可埋怨的?別的國王,在他尚未遇見我的年紀便已經娶妻了;從一開始我就得與不知多少人共有他,等待召幸之夜。
是噢,他們答道,不過那時候你有一個主人;後來你有了一個愛人。做好準備喲,巴勾鄂斯,還有你好受的。且看他上床時如何,也許他會要她侍夜。
也許吧,我對精靈們說,但是他是我天生要追隨的人。他從不拒絕愛,我也無法把愛收回,即使愛像火河一樣燒灼我的靈魂。就是這樣了。快走開吧,到別處取笑去。
宴會結束已久,難道他還在跟她的親眷談條件?最後我終於聽見他的聲音,卻是跟大多數主將在交談,這是我萬萬想不到的。雖然夜深,他們都走進了御帳,在外間說話。幸好我偷聽了,有時間來平復那些話的震撼。起先我無法相信。
赫菲斯提昂留到最後。他們倆輕聲細語,我無法聽見。然後他也走了,亞歷山大進了寢室。
「你不用等我呀。本來我傳話給你就好了。」
我說沒關係,又說他的洗浴水馬上就到。他踱起步來。這並不奇怪,我知道他藏不住此事,很快就會透露的。
「巴勾鄂斯。」
「嗯,亞歷山大。」
「你看見奧克西阿提斯的女兒羅克薩妮了嗎?獻舞以後,她覲見了。」
「看見了,亞歷山大。我們都在談論她的美貌。」
「我決定娶她。」
嗯,幸好我有準備。再來一次詫異的靜默,他會發脾氣的,我很清楚。
「願你幸福美滿,陛下。她的確是一顆明珠。」粟特人!區區一個酋長的女兒!希望他尚未提親或者明早悔悟過來都是徒然。我看得出太晚了。
他很滿意我的話——那是我苦心預備的。「他們全都不贊成。」他說,「赫菲斯提昂會支持我,但是他其實也不贊成。」
「陛下,他們根本覺得沒有人配得上你。」
他笑起來。「哪會這樣!照他們看來呀,隨便送一個我見都沒見過的馬其頓姑娘來,就可以了……羅克薩妮。在波斯話里是什麼意思?」
我回答:「小星。」他聽了高興。
洗浴水送來了,我有機會替他寬衣。奴隸們退出後,他說:「我很早就知道我應該在亞洲結婚。這是必要的,為了各民族的和睦相處。只能從我開始,非得用這個辦法不可。他們都要接受這一點。」
我說:「嗯,亞歷山大。」心想,能不接受嗎?
「但是自從我有了這想法,我一直沒遇見讓我滿意的女子,今晚她是第一個。你見過能和她媲美的人嗎?」
「沒有,陛下,連大流士的后妃里也沒有。」我想這是真話,除了她不完美的手形。「當然,我沒有見過王后,也不能去見。」我這樣說是為了確保他不會帶我見她。
「我只見過她一次,第二次已經是她的葬禮了。她是很美,像墳上的一朵百合花。她幾個女兒當時還很小,現在長大了,不過……她們始終是大流士的孩子。我不會讓懦夫的後代給我生育子嗣。這姑娘就有膽量。」
「一定的,亞歷山大,從她眼睛裡看得出來。」這完全屬實,至於是哪一種膽量則另當別論。
他興奮難眠,穿著浴袍踱步,滔滔不絕說起婚禮的設想,怎樣派人給她父親奧克西阿提斯帶話,等等。我聽著其實覺得安慰。如果他有意從此冷落我,就不會跟我講這些。喜新厭舊有悖他的天性,我看得出他從未萌生那樣的想法。
當然,他知道自己現在想要的是這女子。但是他不知道我痛苦,並非由於粗心。他的柔情比激情深沉,向來如此。他對菲洛塔斯有過柔情,因此其背叛才像情人變心一樣把他斫傷。他對我有柔情,也依然信守情分。我忽然想知道,赫菲斯提昂是否與我感想一樣。
我終於讓他上了床,已經將近拂曉。「願我們兩族的神明都保佑你。你是惟一懂得的人。」他把我的頭摟近,親吻了我。我噙著滿眼淚水,在他發覺前離去。
過了幾日,奧克西阿提斯前來言和。亞歷山大自然沒有把巨石山還給他,而是打算在山上駐軍。但是如果這酋長的孫兒將來要做大帝,他顯然撿了便宜。我猜想他聽亞歷山大提親時大概無法相信。任何勝利者都會把敵人的女眷作為戰利品擄去。
婚宴的張羅使上一次酒宴相形之下看似家常的便餐。親眷們應邀到來,忙著裝飾新房。我只想知道,繼續上路後亞歷山大會怎樣安置她。粟特女人跟我們的女人不同。倘若她要在御帳跟他同住,事事替他打點,僅在男人進來時避入內室,嫌我多餘而只把我當僕役差遣,怎麼辦?我想,如果他讓這一切發生,我還是死了痛快。
然後出現了一個漂亮的新帳篷、一輛華麗的馬車,頂蓋和帷幕都是刺繡過的皮革。我的心復活了。
他喚了我過去,一隻手按著我的肩膀。「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這還用問?」「跟我來羅克薩妮的帳篷,幫我看看還缺什麼。我對這些事不熟悉,已經諮詢過的人又都沒有在宮廷生活過。」
我報以微笑,他便領我進去。我想告訴他,那粟特姑娘不會想到世間竟有此等奢華,那些梳妝器物,她大概有一半都不曉得怎麼用。但是我肅然巡視了一圈,提出最好能弄來橙花的香水,又說此外不缺什麼。婚床十分華麗,但是按本地風俗做得很笨重。我心頭浮起雪松木的氣息,與扎德拉卡塔城帶鹽味的輕風。
婚期漸近,但是顯然只有粟特人是快樂的,其他人都毫無喜氣。地位高的馬其頓人極其不悅。倘若他拿這姑娘來換她哥哥一條活路,並且把她拖回御帳,那本來是小事一樁。一兩聲哭鬧,事後會變成下流笑謔的談資。婚姻卻侵犯了他們勝利者的地位。倘若他先冊立馬其頓女子為王后,再娶這姑娘為妃子(大家說他父王有許多這樣的妃子),他們就不會有怨言。其實,很多人在家鄉都有女兒,也認為自己的女兒更值得眷顧。只因亞歷山大沒有給她王后的封號,他們才默不作聲。我慶幸他沒做得那麼出格。
至於士卒,任何士兵都喜歡自己敬仰的領袖異於常人,喜歡他是個傳奇。他們早已習慣那善舞的波斯少年,而如果他一直床笫無人,那才是怪事。但是這一次畢竟不同。他們為了平定索格地亞納而打仗,因為他說那是必要的,現在卻有傳聞說他想進軍印度。他們開始猜想,也許他根本不打算回家。他已經展翅,全世界都是他的家。但是他們懷念家鄉的村莊、童年放羊的山崗,還有馬其頓老婆生的馬其頓孩子。
無論我們心裡想什麼,婚禮如期到來,像死期一般確定。我給他更衣準備赴宴的時候,他含著微笑,彷彿不大相信自己真要結婚了。他的一群朋友走進來,用平常的方式向他問好。看見他沒有戴錐形王冠,他們很高興(這表示是娶妻,不是封后),談笑隨即活躍起來。沒有人留意我,只有赫菲斯提昂向我這邊瞥了一眼——他以為我看不見——是好奇、勝利感還是憐憫,我沒有時間細想。
婚宴開始了。烤肉盛在塗金敷彩、熠熠生輝的器皿里,熱氣騰騰;蠻人風格的嫁妝堆積如山。新郎新娘就坐。這一夜天朗無風,火柱直立燃燒著。音樂震耳欲聾,人人都扯著嗓子叫喊。新娘目光炯炯地四顧,彷彿沒有人教過她應該低垂眼睛。亞歷山大借通譯跟她說話,她才轉眼看他。
他們送來婚禮的長麵包,讓他用佩劍剖開。他從她的一半切下一塊給她吃,並且嘗了自己的一半。他們已經是夫妻,我們都起立歡呼。我的喉嚨堵住了,發不出聲音,火焰也使我呼吸艱難,眼睛燒灼。但是我原地不動,恥於被人看見我離去。再待下去,他們要開始鬧房了。
推搡的人群里,一隻手抓住我的胳膊。不必轉身,我已經知道那是伊思門尼歐斯。
「她很美。」我說,「你羨慕新郎嗎?」
「不羨慕,」他對我附耳說,「但是我從前羨慕過。」
我稍微挨近了些,彷彿不由自主,好比在風沙中眨眼一樣。他領著我擠出人群。我們在外面的衣堆里,翻出大衣和斗篷,走到索格地亞納凄冷的星空下。
外面幾乎和裡面一樣光亮。到處是巨大的燈台,烈火熊熊,族人們狼吞虎咽地吃著架子上炙燒的烤全牲,或是唱歌,或是喧騰、吹噓、斗狗,圍圈起舞。但是他們都在有吃有喝的地方,我倆很快擺脫了熱鬧。
圍山以來一直沒有下雪,土地乾燥。我們在大石間找到一個圓形的隱蔽處,他鋪開自己的斗篷。野草已經踏平,大概因為全村的人都觀禮去了。我沒有這樣告訴伊思門尼歐斯,他以為這是為我們天創的樂園。
他驚訝我那麼快猜到他的願望。我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自然而然。在蘇薩的任何一天下午得到這樣一個好主顧,我都應該暗自慶幸。他渴望讓我快樂,而我飢不擇食地渴望著快樂。如果奧若梅當在,他會提醒我小心,但是我已經淡忘了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