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消息很快傳開了,亞歷山大處之泰然。若有必要,他可以行事隱秘,但是決不躲躲藏藏。他並不掩飾他喜歡我的陪伴,卻始終分寸得宜,讓好事者無機可乘。我為他的舉止驕傲,須知這種事他是初涉,不像我訓練有年。現在由我來侍候他洗浴了,從前他總是遣退旁人。

我在宴會上侍立在他椅邊的時候,有一兩次看見赫菲斯提昂望著我。但是他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表示,像從前一樣自由出入。我無法知道他在我離去後說了什麼,扎德拉卡塔宮裡的牆壁厚達四尺。

亞歷山大從不對我提起他。我並沒有拿這一點來哄騙自己。他不是被遺忘了,而是不可企及。

我想起國王年邁的戰馬。它不能讓主人騎著馳騁沙場了,但是他會不惜摧毀一個行省來將它奪回。他待人也是如此,出於天性,從不拒絕愛。我覺得赫菲斯提昂從前的運氣並不壞。如果你按倒在乾草堆里的漂亮男孩十八歲時做了騎兵的將軍,卻依然是你的男孩,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其後,如果他相繼成為法老和大帝,巴比倫、蘇薩和波斯波利斯的財富堆在他腳邊,又被勇猛無敵的軍隊所愛戴,而他這時候發現他不再是男孩,並且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男孩,不也是意料中事?我尋思,不知他們上一次做愛是多久以前——是否是他最後一次騎了那匹黑馬打仗的時候?可是……

然而一到夜裡,我的煩惱就會消散。現在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但是我知道得更深切。跳舞的時候,人偶爾能夠超越自我,躍進不會失手的境界;那也是一樣。

有一次月光透過深窗,照得室內金器生輝,我不由得想起我在蘇薩的房間,說出舊日戀夢的秘語:「我長得美不美?這是給你一個人的。說你愛我,因為我沒有你活不下去。」不枉我相信了這話的魔力。

我猜想他從未與自己不喜愛的人同床。他像海棗樹需要水一樣終生需要愛:軍隊的愛、城市的愛、被征服的敵人的愛,從不停歇。世人評說正是這樣使他輕信了不值得信賴的人。雖然如此,假如沒有人愛他,他不會在無力作為的死後被尊奉為神明。他需要愛,從來不原諒對愛的背叛。他不能理解背叛,因為他一向不會利用全心給予他的愛,也決不輕視給予的人。他感謝地接受愛,並會記掛隨之而來的責任。我應該知道。

他喜歡覺得他給了我大流士所不能給的,因此我沒有告訴他大流士從來不想這種事。他永遠喜歡勝過對手。

然而慾望消耗以後,他依舊會陷入靈魂的沉重里,使我害怕打破他的孤獨。但是他的愛治好了我的舊傷,我希望給他回報。我會用指尖撫過他的眉毛,一直撫到脖子上,他會含著微笑,向我表示他並不是怨懟或不領情。有一夜我想起他很重視那本拿給我看過的書,便在他耳邊輕聲說:「陛下,你知道嗎,居魯士大帝喜歡過一個米底男孩。」

居魯士的名字使他的面容輕鬆了一點,他睜開眼睛。「真的?他們怎麼相遇的?」

「陛下,當時他剛對米底人打了場大勝仗,正在戰場上察看死傷者。他看見這個男孩,傷重得快要死了,躺在他已經戰死的父親身邊。他看見國王,就說:『你可以隨意處置我,但不要損毀我父親的遺體。他是盡忠而死的。』」

「居魯士說:『我不做那種事,你父親會得到哀榮的葬禮。』因為他愛上了那個還躺在血泊里的男孩。然後那男孩也抬頭看著居魯士,從前他只遠遠地見過穿著閃亮鎧甲的他,現在他心裡想,這就是我的國王。居魯士把他從戰場上帶回去悉心照顧,用愛來榮耀他,從此他一直忠於居魯士,米底人和波斯人之間就有了和平。」

他已經聽得入神,不再憂愁。「我以前不知道這個,是哪一場仗?那男孩子叫什麼?」

我告訴了他,我的杜撰乘著愛情飛翔。「當然了,陛下,我們的土地上到處有這樣的老故事,我不敢說全都是真的。」其實這故事句句是我編的,如果我懂更多的希臘語,還會編得更妙。據我所知,居魯士一生沒有愛過男孩子。

我的法術成功了。我又接連講了幾個無論真實與否,但是確實流傳在安善鄉間的故事。後來他說,連居魯士的男孩也不會比亞歷山大的男孩更美。然後他不再憂愁,睡著了。

就在次日,他又找出那本書,開始朗讀給我聽,我和他獨對整整一個鐘點。他說自己童年在家鄉已經讀過此書,從中看到一個真君主的靈魂。

或許如此。但是如果這本書真的要寫居魯士的生平,傳主一定會詫異。作者並不是某位查閱過檔案、訪問過居魯士本族老人的波斯博士,卻只是一個阿爾塔薛西斯為王時的希臘僱傭兵,曾經替反對國王的小居魯士打仗。當他率部突出重圍返回希臘以後,在那邊大概說什麼都有人相信了。

當然,亞歷山大隻挑出自己偏愛的章節來讀。倘若不是他,我不知道怎樣不讓眼皮合上。我們倆都沒有睡足。因為我久看不厭他的臉,他不會知道我什麼時候不在聽,而且快要讀到他喜歡的段落時,我總能察覺。

「這裡面寫的並不都是歷史,」他說,「我來波斯以後發現了。你們的男孩子不是在公共的兵營里受訓練的吧?」

「不是的,陛下,是父親訓練我們做戰士。」

「青年也一樣?」

「嗯,陛下。青年跟他們父親的同族人一起戰鬥。」

「我猜也是這樣。他太偏好斯巴達人了。但是居魯士喜歡把廚師做得最好的菜跟朋友們分享,這應該是真的吧?」

「噢,是真的,陛下。從那以後,得到國王桌上的食物就成了一種榮譽。」原來他是從這裡學的!寫書的色諾芬能知道這習俗,想必在波斯待的時間不太短。我感動得幾乎落淚。

他給我讀了個故事。居魯士的大臣們從俘虜中為他選了一個最有風韻的貴婦(她正在哭她戰死的丈夫),但是居魯士知道他還活著,拒絕與這女子見面,而繼續讓她不失尊嚴地和自家人待在一起,同時傳話給她丈夫。那男子前來請降表忠的時候,國王讓他的妻子出來,將夫婦倆的手握在一起。亞歷山大讀著,我忽然明白了他為大流士和他的王后也是這樣計畫的,所以他才停食為她舉哀。我知道他設想好的情景就跟書里寫的一樣;然後又想起那輛獸皮做頂的車輿,車上的枕墊滴著血。

他不再帶著王室女眷行軍了。我來之前,他已經將太后和公主們安置在蘇薩。

書里某個地方寫道,國王要證明自己比他統治的人更優秀,而且要有迷住他們的魅力。我對他說:「讓我用波斯語說一遍吧。」我們相視而笑。

「你一定要學會希臘文字。」他說道,「不識字,對你來說損失太大了。我會給你找個溫和的老師——不是卡利斯提尼,他太自命不凡了。」

這本書我們一起讀了好幾天,他會問我這個那個細節是否真實。他這樣喜歡它,我不忍拆穿這個來自沒有國王的雅典的希臘作家,只不過是想像出一位國王,冠名居魯士罷了。對於書里講錯的波斯風俗,我每次都指出,好讓他不會在我的同胞面前丟臉。但是當他朗聲讀出一句塑成他靈魂的箴言,我總是說那是居魯士在安善親口說過、世代相傳的語錄。沒有什麼比得上讓你愛的人快樂。

「我小時候受了錯誤的教育。」他說,「我不想告訴你當初灌輸給我的波斯人形象,那會是對你的侮辱。那老人家大概至今還在雅典他開辦的學校里重複那些話。我十五歲第一次讀到這本書,書里的居魯士讓我大開眼界。其實所有人都是神的孩子,但是神讓出類拔萃的人更像神,不過,這樣的人在任何民族裡都有。」他握住我的手。

「有個地方要你告訴我,」他說,「這書說居魯士聯合了米底人,跟亞述人作戰,是真的嗎?希羅多德說米底人曾經敗在他手下,你剛才也提到這個。」

「陛下,他的確這樣做過,波斯人都會這樣告訴你的。」

他看書念道:「他統治這些民族,雖然他的語言與各民族不同,民族之間也語言各異。但是他成功遠播了對他的敬畏,沒有人膽敢違抗他;而且他能激起一種要令他滿意的殷切願望,大家都渴求以他意志為萬民的領導。」

「這是真的,」我說,「將來還會再次成真。」

「而且他沒有讓波斯人騎在米底人頭上,他是兩個民族共同的國王,對嗎?」

「嗯,陛下。」我曾經聽說,當年因為阿司杜阿該斯太殘暴,引來米底的一些顯貴聯兵反抗。居魯士無疑與他們達成和議,也信守諾言。我說道:「居魯士確實讓我們團結成了一個國家。」

「應該會這樣的。他沒有把某些民族歸為低等,所以造就了更強大的帝國。他用人是依據每個人的才能,不是依據流言和傳聞……我猜想他一定發現被征服者不難勸說,勸說勝利者,那才是難事。」

我非常震動。天哪,他連這一點都想效仿居魯士。不,不是效仿,是超越。居魯士身負義務,他卻是自由的……而且我是聽他這樣說起的第一個波斯人。

我很久沒有清楚地想起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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