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時候,晨曦總是令人振奮。我來到拴馬的柵欄邊,發現色雷斯馬夫把我的馬兒(我叫它「獅子」)照顧得很好。他們是真的將自己塗藍的種族,乍看不成人樣,其中一人笑嘻嘻地向我比手畫腳,把「獅子」稱讚了一番。我輕策馬兒,在晨光中沿河而上,心情開朗起來,然後卻看到一個驚人的景象,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幾個青年全身浸在河流里,用聖水來洗浴,而且似乎很享受這種瀆神的污染行為,有人潑水,有人游泳。裡面一個人有馬鬃般的金髮,雖然濡濕,也能看出必定是國王。我覺得他向我這邊望了過來,便驚惶地快馬離去。
果然是蠻人哪!不知水神阿娜希塔會怎樣報復他們?早晨清新而美麗,但是逐漸熱了起來。我確實拋下文明的一切了。不過……對於缺少教養的人,像魚一樣赤身在熠熠波光里浮游,想必很快樂。
但是在河水流過軍營的地方,我看見這些人對聖水極盡污辱,不但在河裡沐浴,而且刷盤罐,洗馬匹,便又生出無限的反感。怪不得我找不到臉盆,原來根本用不著取水梳洗!
簡陋的廁所更教人苦惱:一律只是條溝渠,連內廷用的也不例外,大家自由出入已經夠難堪,侍從和其他粗俗的人還要偷看我。在波斯,任何一個男孩六歲前就滿足過對閹者的好奇心,這裡的成年人卻相信閹割是把身體切除得像女人一樣,侍從們還打了賭。我難以忍受這種窺視,只好一連數日去樹林里解手。
沒有人給我吩咐工作,我也害怕晚餐時去侍奉國王,然而他不但沒有遣退我,還提高了我的地位。這天有許多波斯貴族前來投誠。納巴贊內斯因為弒君而僅獲免罪,但是這些人則被奉為貴賓。好幾次,當一盤佳肴端到亞歷山大面前,他會叫侍者分出一份,對我說道:「去某某人跟前,告訴他說我希望和他共享這道菜。」儘管賓客們吃慣更精緻的美食,他們仍感激這種波斯式的禮遇。他竟然學得這樣快,使我驚奇。
他送走好菜時,我常提醒他應該給自己留一份,但他只笑笑,吃著和別人一樣的菜肴。他晒傷的皮膚已經痊癒,平心而論,在波斯他也算得上美男子。
他從不讓我端盤遞酒。他記得昨晚的事,設法撫慰我受傷的自尊心。雖然他長於蠻邦,但似乎對禮儀甚有天賦,麾下的馬其頓人就遠遠不如他了。他的朋友們都學他的樣子,赫菲斯提昂始終看著他,但是有的人(大多是保留鬍子那些)卻分明表現出不情願跟波斯人同席。一遇到習俗相異之處,他們就會譏笑,甚至指指點點。在座有些貴族的祖先在居魯士之前便曾經為王,然而這些西方蠻人一定恨不得看見他們卑恭屈膝。亞歷山大好幾次冷眼掃視這幫鄉巴佬,幾個人有所收斂,其他人假裝沒看見。
我想,他得怪他自己,是他縱容這些人像野狗一樣在御前放肆。他在戰場上讓敵人喪膽,餐桌邊卻無人畏懼,教我們波斯人怎能尊重他?
有一兩個波斯人斜眼看我,他們並不都知道我是誰。大流士從未想過讓我當眾隨侍,然而亞歷山大儘管不寵愛我,卻似乎喜歡別人看見我在他身邊。我想,當然了,我是戰利品,像大流士的戰車一樣。我是大流士的孌童。
第三日,管家卡瑞斯交給我一張字條,叫我送去給國王,並且說道:「他應該在球場上。」
我問路尋去,來到一個帆布圍著的方形場地前,裡面傳出喊叫和沉重的足音。沒有門,只有翻起帆布簾的入口,也沒有守衛。我一進去就原地愣住,只見十個八個全裸的青年,在場上來回奔跑。
我簡直無法相信。成年人當眾裸體,我只見過與我一同被賣的奴隸和刑場上罪當此辱的囚犯。我來了什麼地方,竟會遇上這樣的人?剛想轉身逃走,一個毛濃身粗的青年跑過來,問我要什麼。我眼睛迴避著,說卡瑞斯派我去找國王,但我覓錯了地方。
「沒有錯,他在這兒呢。」青年說完跑開幾步。「亞歷山大!卡瑞斯派人送信來了。」轉瞬國王已經來到我面前,像其他人一樣赤裸著。
他那樣坦然,會讓你以為他從未穿衣,也沒有穿衣的願望。我垂著眼睛,震動得說不出話,直到他問:「唔?卡瑞斯的信呢?」
這時我已經明白了,便向他道歉,他接過字條看了看。方才那青年汗如馬臊,而國王雖鍛煉得渾身發紅,卻散發著一種剛出浴般的清新氣味,傳說這是因為他天性中的熱忱消耗了多餘的體液。但那時候我一心只想掩飾尷尬。
「跟卡瑞斯說——」他停下話,我覺得他在看著我,「算了,跟他說我很快會召見他。」顯然他不信任我,不讓我捎帶最簡單的口信,這不足為奇。他說:「那就這樣吧。」又續道,「巴勾鄂斯。」「在,陛下。」我低著頭回答。「放鬆些,小夥子,你很快會習慣的。」
我恍惚地離去。儘管希臘人以放誕著稱,我還是料不到一個國王能失禮若此。我的職業訓練我在內室脫衣,為什麼一到內室之外,如果我穿著不如別人整齊,就會感到慚愧?一位國王使以身體為職業的人羞赧,實在是非同尋常。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尊嚴何在?
我們不日遷營,速度之快令我驚訝。軍號一吹響,大家就各自行動起來,似乎無需命令。我取馬最晚,挨了馴馬官一陣咒罵,回到營地已經不見帳篷,我的東西露天擱著。我們出發的時辰,比大流士醒來時還早一個鐘點。
我東張西望,想在隊伍里找出亞歷山大的位置,卻找不到,便詢問我身邊騎馬的文書。他指指外邊不遠處一輛速度挺快的戰車,有個人跳下車來,在速度不減的車旁跑步,又跳上車去。我問:「為什麼他讓那個人這樣?是懲罰嗎?」他仰頭大笑。「那可是國王啊。」見我困惑,他繼續說道:「他在鍛煉。他受不了慢悠悠的步行速度。野味肥美的季節,他還經常打獵呢。」
我想到華蓋亭亭的步輦、手捧祭台的祭司,還有載著宦官、女眷和行李的漫長車隊,全都像是前生的事了。
我們向東北進軍,入赫卡尼亞。下一次紮營時,阿塔巴扎斯投降來了。
長途行軍後,他休養了一段時日,同時召齊兒子。除那些年紀大的以外,他還帶來九位我從未見過的英俊青年,想必都是他七十至八十歲之間生的。
亞歷山大在御帳外見他,迎上前握住他的雙手,又側臉讓他親吻面頰,禮畢,像兒子重逢父親一樣抱住他。
他流亡多年,當然會說希臘語。晚餐席上,亞歷山大安排他坐右首。我站在國王的椅子旁,老人講起亞歷山大童年的淘氣,兩人大笑。國王追述坐在他膝上聽說的波斯逸聞,阿塔巴扎斯說道:「啊,陛下,不過那時候你就經常問我奧庫斯王用什麼武器了。」亞歷山大微笑,從自己盤裡將肉食分與老人,即使最狂狷無禮的馬其頓人也沒有作聲。
希臘僱傭軍的使節隨後抵達,詢問投降的條件。
我慶幸阿塔巴扎斯在,知道他會替他們說話。他果然據實為之辯護,但是亞歷山大厭惡希臘人打希臘人,答覆說他們要麼別過來,要來就得無條件投降。
兩日後,他們大部分人到達,僅有少數出關碰運氣去了,軍中有個雅典人在全希臘以反對馬其頓聞名,他自盡身亡。前來的士卒軍容整齊,只是身體瘦弱。我無法上前,只希望能瞥見朵瑞斯可斯,同時想著如果他獲死罪,我可以怎樣救他。
然而,亞歷山大惟一的報復就是拒談條件,讓他們虛驚一場。對帕特朗和其他在他宣戰前已經服役的老兵,他發下保安路條讓他們回希臘。對朵瑞斯可斯這些開戰後入伍的,他訓斥一頓,說他們不配被釋放,仍按原餉收編(他自己的士卒軍餉較高)。他們被直接遣往自己的營地,我沒有機會和朵瑞斯可斯道別。
此後不久,亞歷山大外出打馬地亞人去了。
他們住在山脈西端茂密的山林里,沒有派使節來朝見。這部族以悍勇著名,但是當地物產貧瘠,無物可征,因此好幾代波斯國王放任不顧。馬地亞人還是有名的強盜,亞歷山大不願後方留下作亂的隱患,也不願別人說他制服不了他們。
山路崎嶇,他輕騎出行。我在大本營留守,力圖站穩腳跟,他帶走了侍從們,因此我的生活也輕鬆多了。那些小子似乎覺得我是自願選擇了身殘,對我不但蔑視,還懷有不肯自認的妒忌。他們做事簡單草率,完全不知道我得自訓練的各種要訣。雖然他們把我堅持的禮儀貶稱為蠻人的獻媚,亞歷山大卻看重這些,並且讓我來出面款待他的貴賓。侍從們懷恨在心,總是在他背後找我麻煩。
卡瑞斯一直待我很好。軍營里只有我來自波斯宮廷,所以他總是詢問我波斯禮節的細微之處。平原上又濕又悶,但是我仍趁著空閑騎馬出去。我有好馬也是令侍從忿忿不平的一點,他們認為我的馬早該被收走。他們的馬匹是馴馬官分配的戰馬。
半個月後,國王回來了。他一直將馬地亞人追到山上,他們以為他不能久圍,豈料他攀上山來,他們只得服輸,承認他是國王。
當晚進餐時,我聽見他對他父親私生的異母兄長托勒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