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我們從丘陵攀上山嶺,前往埃克巴塔納。沒有追兵。

軍隊的殘部陸續趕上了我們,有些保持原來的行伍,有些是散兵。很快,若沒有見過此前人馬遍野的規模,你會以為這是一支大軍。貝索斯麾下的巴克特利亞人除了戰死的都還在,此路通往他們的家鄉,他們當然不會掉隊,仍有近三萬之眾。長生軍、王親軍、米底人和波斯人的殘部,包括騎兵和步卒,現在都由納巴贊內斯統領。

我們還有大約兩千名希臘人僱傭兵,他們只為軍餉打仗,但是居然沒有一個人離棄我們。

最慘重的損失是巴比倫總督馬扎伊厄斯及其部屬。國王的遁逃使中路被衝破以後,他們久久堅守陣線,急於追捕大流士的亞歷山大隻得留下對付他們,因此他們很可能救了國王一命。這些勇士如今沒有一個跟上我們,一定都戰死了。

逃出阿貝拉的女眷車輿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其中兩輛車是國王的人,其餘是留下營救家屬的貴族的內室。但是沒有一個宦官擅離職守,他們命運怎樣,我從來沒有聽聞。

財寶都失去了,但是埃克巴塔納依然有巨大的庫藏。執事們聰明,預先在運輜重的馬車上塞滿糧秣,但是當然遠不足應付一路的需求。我發現波巴克斯從上午開始,就將國王的行李打完了包,裝上了車。他設想周到,還放上了第二個帳篷以及另外幾件用具,讓御前宦官們可以舒適些。

即便這樣,旅途仍然艱苦。這時是初秋,平原上依舊炎熱,丘陵涼爽,山嶺間已經寒冷起來。

我和波巴克斯都騎馬,有三個宦官坐行李車。除了照管女眷的閹人以外,只剩下我們了。

每一個隘口都比上一個更高更險,我們望到峭壁下的石峽,野羊從岩縫中仰頭瞪著我們,被巴克特利亞的弓箭手射了充饑。晚上,我們的小帳篷不夠毯子,五人擁擠取暖,像在鳥巢里。波巴克斯開始像父執一樣呵護我,與我分享毛毯,讓我倆的被窩雙倍厚實。他偏愛麝香的香味,但是我同樣感激。我們有帳篷算是幸運,大多數士卒丟了行李,只能露宿。

從他們口中,我盡量拼湊起戰役的始末。後來,我有機會聽見對此了如指掌的人回憶每一個戰陣、每一道命令和每一次攻擊。這些我心裡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是不忍從頭細說。大致講起來,因為國王預計會有突襲,讓我軍通宵站陣,交鋒之初已經疲勞。亞歷山大正是希望大流士這樣想,讓馬其頓人好好睡了一覺。他自己制定完作戰計畫也上了床,睡得死沉,日出時部下只好搖醒他。他告訴他們,這是因為他心神放鬆了。

亞歷山大率領右翼,大流士率領中軍,預計亞歷山大會在進攻時向中路直掃而來,豈料他繞行從側面襲擊我們的左翼。國王派出部隊阻擋,亞歷山大便誘使我軍將越來越多的兵力調往左翼,以至於中路空虛。隨後他集合直屬的中隊,自己領頭衝鋒,率先喊出震耳欲聾的衝殺聲,轟轟然向國王直衝過來。

大流士逃得早,但究竟不是第一個。他的御者被飛槍刺中,倒地時大家以為是國王,便有人開始逃走。

倘若是單獨搏鬥,他也許會像多年前在卡都西亞一樣並不退卻。倘若他能抓緊戰車的韁繩,喊著殺聲沖入敵陣,該有多好!他會瞬間戰死,英名永存。事後他一定無數次這樣希望過。然而眼看亞歷山大騎黑馬穿過煙塵逼近,他就像風暴里的落葉被驚恐挾制,驅動戰車加入潰逃。那一刻開始,高伽米拉平原成了屠場。

士兵們還告訴我一件事。大流士分出一支部隊,繞到馬其頓軍的陣線後面,營救他被俘的家人。他們趁亂到達後方營地,放走了一些波斯俘虜,然後找到王室的女眷,叫她們快逃。所有人都開始收拾東西,惟有太后西西岡比斯並不起立,既不說話,也不對營救者作任何表示。馬其頓人趕退了他們,最終無人得救。但是臨走的時候,他們看見太后依然端坐,雙手平放膝上,眼望前方。

我問一個官長,為什麼我們不堅守巴比倫,卻要去埃克巴塔納。他反問:「去那個婊子城做什麼?她一見亞歷山大就會向他叉開雙腿;如果國王在那裡,她會把他拱手相送。」另一個人尖酸地說:「豺狼在後面追你的戰車,你要麼站定了反擊,要麼扔出點什麼來吸引它們。國王是把巴比倫扔出去了,接下來要輪到蘇薩嘍。」

我退回到波巴克斯身邊,與他並排騎著。他認為我不宜和軍人交談太久。彷彿看穿我心思似的,他問道:「你說你從沒見過波斯波利斯,對吧?」

「自從我入宮以來,國王就沒有去過那裡了。比蘇薩漂亮嗎?」

他嘆了一聲,說道:「那裡的宮殿最美。蘇薩一丟,我擔心波斯波利斯也難保了。」

我們穿山越嶺,繼續前進。來路上空無一人,顯然亞歷山大選擇了巴比倫和蘇薩。隊伍走得太慢時,我練習射箭。不久前我得到一個西徐亞士兵的弓,他受了傷躲進山林里,後來傷重而死。他身材不高,所以我輕易能把弓拉開,最初的捕獲是一隻蹲踞的野兔。國王高興地拿它做了晚餐,在山羊之外換一次口味。

晚上他很安靜,一連幾夜獨眠。風大了以後,他叫來一個妃子侍寢,但是一直沒有召喚我。也許他是記得我唱過的父親的武士們那首戰歌——到底什麼原因,我並不知道。

高峰上已經點染著白雪。在最後一個隘口的山頂,我們望見了埃克巴塔納。

本來可以說,這是一座圍有城牆的宮殿,不過其實更像是依山雕成的傑作。斜陽照暖了七重城牆頂端那些富麗而淡褪的顏色,沿坡逐層上升的城牆,各是白黑紅藍橙,最內的兩層有一種火焰般的光彩,外銀內金,包圍著寶庫與宮殿。

我長在山間,對於我,這兒比蘇薩可愛千倍。望著城牆,我幾乎落淚。波巴克斯也近於淚容,但是他說,使他傷感的是寒冬在即,國王卻被驅逐到夏宮,別無選擇。

我們進入城門,上行穿過七重城牆,到達金色台基上的宮殿。面山的露台很多,十分招風。漫布全城的士兵們自己蓋了木屋,用茅草做頂。冬天來了。

本來只在山巔積成一頂白冠的雪,現在蔓延開來,將山溝也皚皚蓋住。我的房間高踞在一座塔樓上(內廷人員這樣少,房間多得住不完)。每天我都看到雪線在下降,然後有天早晨,我像小時候一樣睜眼看見了雪光。白雪落在城中,落在士卒的草舍上,落在七重城牆上。一隻渡鴉在近處降落,腳爪下的積雪稍微滑脫,露出一塊金色。我可以一直凝神看下去,但是我凍得要死。我不得不鑿開水壺裡的冰塊,而這只是初冬。

我沒有寒衣,便對波巴克斯說我要去集市。他說:「別去了,我的小夥子。我正在查看衣櫥,裡面有奧庫斯王登基以來就沒有動過的衣服。有正適合你的,沒人會注意到丟了什麼。」

是一件山貓皮的華麗的大衣,猩紅襯裡,想必曾經屬於某位王子。波巴克斯真好,也許他是注意到國王最近沒有召喚我,想把我打扮漂亮。

山裡的空氣有如久病復得的康健,大概比那件大衣更有利於我的姿容。無論如何,國王不久就召我去侍夜了。然而自從戰敗,他已經變了個人,性情浮躁,難以取悅。我第一次感到他也許會毫無預兆地對我翻臉,因而緊張,只想儘快結束。

不過我可以想像是什麼緣故,並沒有對他耿耿於懷——剛傳來消息說,婊子城巴比倫已經把亞歷山大迎上了床。

我本來認為巴比倫的高牆可以據守一年,即使面對的是亞歷山大。但是御駕專行的城門敞開著,御道上鋪滿鮮花,兩旁放著祭壇和三足鼎,燒著珍貴的香。一行人手捧敬奉王者的禮物迎接他:有純種的尼賽亞馬,有頭戴花環的牛,鍍金的車上用籠子裝著豹與獅。眾多祭司、巫師隨著豎琴和魯特琴的伴奏,吟唱頌歌。守城的騎兵不帶武器巡行。相形之下,歡迎大流士的排場似是接待三等官吏。

在亞歷山大進軍路上迎候他,將城門鑰匙交到他手裡的使節,就是巴比倫的總督馬扎伊厄斯,那個我們當成陣亡者的人。

他在戰場上盡了責任。無疑,在塵土和喊殺中,他起初不知道國王已經逃走,寄望於援兵和勝利。得知以後,他作了自己的選擇:迅速帶兵返回,以免錯過亞歷山大。他趕上了時機,亞歷山大仍舊授封他為巴比倫總督。

儘管馬扎伊厄斯竭力致敬,亞歷山大還是親率前鋒,保持戰鬥陣容,警戒地行進到巴比倫。然而一切都不是夢幻。他命人拉來大流士的鍍金戰車,遵照禮儀入城。

我試著想像在那座熟悉的宮殿中,這個狂放奇特的年輕蠻人會怎樣舉止。不知為什麼,也許因為他在大流士被截獲的帳篷里所做第一件事是洗澡(從各種說法看來,他跟波斯人一樣愛乾淨),我彷彿看見他在飾有海藍磚和金色魚的浴室里,潑動陽光曬暖的池水。在埃克巴塔納想到這情景,只能羨慕了。

僕役們過得還好。以前米底的歷代國王終年住在這裡,從那時起,僕役的住所幾百年不曾變動。只是王室的房間隨著帝國的壯大,被改造為開敞透風的,好讓山風在暑天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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