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我們一星期後出發。內廷從來不必這樣快動身,因此宮裡忙亂不堪。管家全都像母雞一樣四處叫喚。後宮的大宦官試圖讓國王拿定主意帶哪些女子,管銀器的司庫請求我幫忙挑選他最喜歡的器皿。他自己是顧不上我了,現在他召來朝會的人不想看舞蹈,晚上他疲憊至極,甚至會獨寢。

一日我騎馬沿河走。每年春季,河兩岸的百合花都會盛開。我能看見在遠處的山巒上,我家的城堡已經快要廢為一堆山石。我有點想騎馬上去訣別,但是又記起從那頭領的馬背上回望我家時,父親的頭在滴血的鞍布包里撞擊著,屋樑間的火焰騰起三十尺高。我返回王宮,開始張羅行李。

內廷的宦官和後宮女眷一樣,會乘坐墊著靠枕、下了帷幔的馬車,但是沒有人認為我必須照例。我讓人給我刷了馬,也嘗試給內什伊找頭驢子,不過他只能跟其他隨從一道步行。

我帶了好衣服、旅行的衣服,還有一些跳舞的衣裳。錢和首飾我放在腰褡子里。我將小鏡、篦子、眼彩及掃子都放了進去,以備不時之需。我從來不抹胭脂。有純正波斯長相的人用不著胭脂,惟獨惡俗的人才會在象牙色的臉上傅彩。

我還帶了一把小小的匕首。我從來沒有用過武器,但是學過舞蹈的人,至少知道該怎麼持刀把劍。

年齡大些的宦官見了惶然,求我不要帶。他們的意思是,手無寸鐵的宦官被俘會算做女人,有武器的不然。我答說,反正隨時可以扔掉它。

其實原因是,我又夢到了那個關於我父親的可怕的夢。每次驚醒,我都全身冷汗,但是我知道他有權託夢給我,叫他惟一的兒子替他報仇。夢中我聽見他將死時喊叫著出賣他的叛徒之名,到了早上,我總是想不起那名字。雖然殺仇祭父的機會很渺茫,但是我至少應該為了他而武裝自己。有的閹者成了女人,有的並不然。我們自成一類,必須找到自己的活法。

按照老例,國王在日出時分上路。我不知道是為了給予他聖火的保佑,抑或是讓他睡足。載人和運物的車輿連夜安排停當。我們多數人一過午夜就起了床,做出行的準備。

拂曉時,我簡直不能相信真正的軍隊是在巴比倫,而這條前後延伸各一里的簇擁的隊伍,不過是隨侍的內廷。

永遠護衛國王的禁衛軍——一萬長生者——排得很長。其後是王親軍,這只是個榮銜,不代表血統,共有一萬五千人,但是一萬人已經去了巴比倫。他們儀錶堂堂,盾牌上全都鑲金,在火炬下列隊時頭盔上的寶石光華炫目。

少頃祭司們捧著銀祭台出來,準備點燃聖火,以火為先導。

我來回騎行,睜大眼看著每一個新的壯麗場面,一面擔心會否累壞馬匹,畢竟前方才是長途。隨後我想起不管有多少戰車戰馬,隊伍只能以步速前進,因為有走路的隨從,以及捧著祭台的祭司。我想起那言語輕率的將領說,蘇薩到巴比倫只需一星期。他當然是騎兵。照這速度,我們得走一個月。

單是車隊,看起來便長達數里。運國王的東西就用了十幾輛車,載著他的帳篷、傢具、王袍和餐具,以及旅行的浴室和盥洗設備。有內廷宦官乘坐的車輿,有裝載他們行李的運輸車,還有後宮女眷的車。國王最後決定帶上所有年輕的嬪妃,人數過百,她們的物品和宦官只能算是零頭。朝中沒有提前去巴比倫的大臣都帶著妻子兒女、他們自己的婢女僕從,以及所有這些人的行李。然後是運糧草的車輛,因為這樣一個主人無法靠鄉間的供給而生活。火炬延伸下去,已經看不見盡頭了,然而載人運物的車隊後面還有徒步的隨從:搭營卸帳的奴隸群、廚子、鐵匠、馬夫、修馬具的工匠,以及大隊的貼身僕人,比如我的奴隸。

火炬漸漸黯淡下來時,我從大路騎馬回到宮殿的廣場。現在他們拉著日神的車駕出來了。此車通體鍍金,裡面立了一根銀桿,支著射線四迸的太陽徽,象徵日神。車駕只供他乘坐,即使御者的身體也會褻瀆神聖。拉車的是一對無分軒輊的高大白馬,由馬夫徒步牽行。

最後出來的是國王的戰車,幾乎和日神車駕一樣華麗。(我想,不知有沒有他遺棄給亞歷山大的那輛那麼好。)御者正在把國王的兵器放到車上,有投槍、弓和帶鞘的箭。御駕的步輦擱在戰車前面,金杠子,遮陽的華蓋下緣金穗披垂。

東方曙露,宗室子弟出現了。這些優雅的少年比我大幾歲,全身紫色的打扮,出行時會簇擁在國王前後。

出行的次序恪守古老的等級法度。我應該趁早去宦官的車隊里找個地方容身,御前顯然沒有我的位置。

猛然間,日神車駕上閃耀起一個燦爛的亮點。太陽徽正中是水晶球,捕捉到晨曦的第一道光線。一陣號角聲響過,遠處,有個紫白二色裝束的高大的人跨入步輦。

漫長的隊伍開始緩慢地動彈、曳步,起初並不見任何前移,然後遲鈍得像蟄伏的蛇一樣,蠕行起來。這樣差不多過了一個鐘點,我們才覺得真正上路了。

我們走驛道,穿過河流縱橫、綠野莽莽的平原,茂密的莊稼長在肥沃的黑土地上。淺湖的鏡面倒映出天空,水邊的莎草像針叢一樣。不時見粗岩築成的堤道橫亘沼澤,此時大多數沼澤已經干硬,但是我們從來不在上面紮營,那是瘴癘之地。

每到晚上,御用的帳篷支起來的時候,我都去服侍國王。營帳里容得下大部分平日侍奉他的人,看來他喜歡看見熟面孔。他常留我侍寢,但是他的慾望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難喚起了,我真希望他會睡覺了事。不過我想,他讓我承歡,其實是因為他獨處會失眠。

每隔幾日,從綿長的驛道上接力前來的最後一個騎手——像雄鹿一樣活躍敏捷的御信使——會策馬到達,傳來西邊的戰報。

亞歷山大已經攻下加沙,雖然我們似乎差一點就永絕後患。他的肩膀被飛彈擊中,整個人朝後倒下,飛彈刺穿他的鎧甲,但他站了起來,繼續打鬥,隨後又倒地,像死者一樣被抬走。我們的人等待觀望了一會兒,大家都知道他命硬。他無疑失血很多,但是還活著。他會卧病一段時日,不過他的先遣隊已經向埃及進發了。

這消息傳來,我暗想,也許他是裝成傷重,騙我們不慌不忙,好以迅雷之勢東進,打我們個措手不及。如果我是國王,我會放棄坐轎,登上戰車,帶著全部騎兵飛赴巴比倫,以防萬一。

我總是盼望聽見命令我們登車上馬的號聲。內什伊白天想必走得夠累了,我每晚都自己刷馬。我叫它老虎。雖然只見過一張虎皮,但是我喜歡這個威風凜凜的名字。

晚上我到國王那裡去,他正在和一位大臣下棋。他心不在焉,那人好不容易才輸了。終局後,國王叫我獻唱。我想起他喜歡那支我父親的武士的戰歌,希望藉以鼓舞他的鬥志,但我只唱了兩段,他便叫我換一曲。

我想起他從前與那個卡都西亞大力士交手,贏來了威名。我努力想像他全副武裝大步上前,一擲投槍便將敵人繳械,在戰士的喝彩中回來。他當時年輕,沒有宮殿,沒有這麼多女人。再說,戰爭與那樣的單打不能並論,在統帥而言更是如此。何況他的敵人,是上次令他落敗逃逸的對手。

我唱完歌,心裡說,我有什麼資格裁判他,我又能打什麼仗?他是個好主人,對於我這樣一個永遠不會長成男人的人,這就應該足夠了。

每天早晨,國王的營帳外樹立起日神的旌旗。每天早晨,當第一道陽光射在水晶球上,號角吹響,國王便在簇擁下走進轎子,他的戰車跟在後面拉動起來。我們就這樣沿著驛道,穿越河套。長日入夜,一天又一天。

當我厭倦了車輿里宦官們的交談,會偶爾退到後宮的車隊找女孩子閑聊。不消說,每輛車都至少有一位顯貴的宦官看管,但如果他邀我進去,我大可以放心地把馬拴在車尾板上,攀入車內。我發現這對我大有教益。這一大群姑娘,與我舊主人為數不多的女眷截然不同。國王也許整個夏季、整年才召幸其中一個人一次,也許永不召幸她,或者整月讓同一名女子頻繁侍寢,然後再也不注意到她。大致說來,她們只能共同生活,其間充斥著聯盟結派、惡語中傷,大多為的不是爭寵,而僅僅由於朝夕相對無事可做,是非講得太多。在這樣一個世界走動,我覺得滑稽,只願自己永遠別被派到這裡來當差。

這長隊傳播消息的速度驚人。大家靠談話解悶,給長途增添趣味。亞歷山大又已經能走動了,還派出探子打聽大流士的所在。這馬其頓人疑惑什麼,我根據各種消息得出了推斷:他大概想遍一切可能,惟獨想不到敵人還在路上。

但是他一定很快發現了事實,因為我們隨即聽說他南行去埃及。我們不必趕路了。

我們日行十五里,一直來到水渠與河流交錯的迷宮,就是這些水路引了幼發拉底河的水,沁入巴比倫的麥田。為了防備冬季的洪水,橋樑築得很高。有時水稻田會攤開熠熠的鏡面,午前的陽光於其上反射回來,亮得晃眼。有一天中午,日照轉向以後,我們望見前方就是巴比倫巨大的黑色城牆,在厚重的天穹下,沿著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