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截明日之星 第二章

梅根的房子位於溫茲華斯小廣場對面一間店鋪的上面。此區多半是維多利亞式的街道,街上車子橫衝直撞,但駕駛未必是車主。我曾經干過一陣子警察,當摩妮卡和我在結束一天工作之後等著艾德溫過來會合時,我覺得我們兩個在這裡像在埋伏監視似的。我們坐在我那輛後輪加大、前面裝了本田金字招牌的改裝車裡面。摩妮卡決定不開她的賓士過來,怕萬一被艾德溫看到,會改變心意不告戰槍,轉而告我們。摩妮卡說:「在他過來之前,我們先把這個案子講清楚。」

「案主是位作家,雖然出過書,但不怎麼紅。」

「我從來沒聽過她的名字。」

「我在網路上查過了,她是展望出版社發掘出來的,一開始寫了一系列的生態科幻小說,像是《深綠三部曲》,一些小雜誌把她亂捧一氣,還被提名過一些聞所未聞的獎項。之後她改寫艾德溫給我們看的歷史幻想小說《黑暗時期》、《塞爾特族》,雖然好賣一點,但也沒什麼大突破。她老公就是她的經紀人,他會離開梅根,大概是因為她跟下游市場的青少年電玩公司簽約吧。」

「他真的很恨電玩公司的人!」摩妮卡頗有感觸地說,「她有沒有跟你提過戰槍的人逼得她很想自殺?」

「那倒沒有,她說跟他們工作壓力很大,所以才想戒掉鎮定劑。她覺得自己用藥的方式有問題,並說她開始重視長期養生、整體的健康維護……甚至還動手撰寫一本關於養生的書。」

「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厭世的人。那是不是他?是不是艾德溫·麥爾?」

街道對面有個男的在按梅根房子的電鈴,他穿了一件棕色的舊皮夾克,雖然是八月天的晴朗傍晚,他的領口卻還是拉了起來。男人看起來有點像艾德溫,由於領口的關係,我看不到他有沒有綁馬尾,不過當他從門口走回來時,我看出男人不是艾德溫。他蒼白削瘦的面容雖然相似,卻只留了滿臉胡青,沒有蓄鬍子,而且他的領口打了領帶。男人抬眼看著房子,再看看下面已打烊的蔬果店,然後慢慢走開。我說:「不是他,這傢伙是按門鈴,不是敲門。」

「好吧!你也同意梅根感覺不像是會自殺的人吧?」

「我想她減葯減得太快,結果癲癇發作,又一下子吃太多葯。幫戰槍工作雖然辛苦,但她老公的說法也很難成立,應該只是巧合,不幸出事罷了。」

「艾德溫來了,我們最好小心對付他。他要弄清楚他老婆的事,自己又一堆麻煩。他把梅根當成瑪莉蓮夢露,萬一抓狂起來,他搞不好以為梅根是被戰槍密謀殺害的。」

我們下車過街,艾德溫·麥爾在公寓狹窄的門口停步。他看著破舊的綠門及褪色的黃銅門把,彷彿這一生的經歷都放在門後,而那段日子已成為過去式了。艾德溫說:「我不能再拖了,自從……警方講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之後,我就沒再來過了。」

他掏出鑰匙開鎖,結果鑰匙撞在鎖孔旁,刮出聲音,最後才插入鎖孔中。

門裡有一大疊信、帳單和免費報紙。艾德溫說:「合約一定是在她……躺在那裡時,從門縫塞進來的。」

「對不起,哪個合約?」我問。

「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那份合約,跟魯賓森電視台簽下的共同合約。包含一部小說《治療師》、一部電視影集,還有關於信仰治療的紀實節目和書。許多為她量身訂作的電視節目,全部金額高達六位數。她拼了那麼久,終於熬到今天了,結果……」

我們戰戰競競地跟著他走上陰暗的樓梯,我說:「麥爾先生,你剛才是否提到梅根在寫信仰治療的紀實作品,或只是小說而已?」

「兩者都有,她做過大量的研究。」上面的光線很亮,我發現樓梯通向一間寬大的開放式客廳。「我想這邊應該有照片……」

房裡擺滿各種奇形怪狀的傢俱,看起來都不新,應該是看在低價的份上分別購買的,而非以風格或功能性為考量因素。唯一比較昂貴的傢俱是電視和錄放影機,不過房間角落有個頗新的電玩控制器。四面牆邊都堆著書,絕大部份都從箱子里拿出來了,幾乎要疊到眼睛的高度。書堆以上的牆壁則裝飾著各式各樣的藝術品:書的封套(我認出那本《灰隼族》的封面),還有照片、許多加框或裱好的科幻油畫。我那票朋友應該會喜歡這個房間,雖然裡頭飄著令人作惡的尿騷味,好像野貓住過似的。如果屋裡曾經燃過香,那味道也很淡了,或許是因為有氣流在流通的關係吧。

艾德溫來到放著各種快照的牆面。

「這是梅根跟萊諾·方索 的合照。」

「她上過十四台啊?」我說。

「上過幾次,她比萊諾鐵齒,不過沒她那批老友那麼嚴重。梅根好期待能開個自己的節目,藉此傳達她的個人觀點。」

摩妮卡一直冷冷地四處觀察這個房間。跟她不熟的人,也許會以為她討厭這裡,不過我知道摩妮卡私底下跟梅根一樣波西米亞。摩妮卡說:「你是不是想說,她相信信仰治療,麥爾先生?」

「梅根不稱呼那個叫信仰,」艾德溫連忙說:「因為她拿的是科學學位,而且她跟很多科幻作家不同,梅根會儘可能採納真實的科學證明。她搜集許多信仰治療的案例,未必是基督教或宗教的,她設法召集某種控制團體……天哪!請等我一分鐘!」

艾德溫突然停下來,好像看到一件比這間令他睹物思人的房間還更恐怖的事。他匆匆離開穿過門。那扇門上畫著女孩的海邊沐浴圖,我很快聽見沖水聲,心中划過一個醜惡的念頭,懷疑艾德溫在湮滅某樣東西——應該不是那種令他尷尬的女性用品。

不知艾德溫除了悲傷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情緒要克服?梅根幾乎是把他休掉的,因為兩人漸行漸遠。當初是艾德溫勸梅根別再念研究所,改寫小說的,結果這一寫,直到十年後經濟上才終於有了回收。兩人婚姻破裂不止是因為生活型態歧異及戰槍的關係。梅根說過:「其實我們是為了戴伊結婚的,本來打算兩不相擾,像朋友一樣一起把兒子帶大。這是他的點子,但他討厭後來的結果。我通常沒什麼問題,他一直在試著接受,卻怎麼樣也行不通。艾德溫不喜歡這種安排。」

艾德溫大概不喜歡梅根擺出來的藝術品吧,因為大部份油畫和書的封面原作(並非她的作品),都以她為模特兒。梅根當模特兒時,頭上會戴點東西,手上拿把武器或奇怪的物件,但身體其他部位沒掛幾條布。畫作中的面容顯然都是她的,不過有些胴體應該是其他較豐滿的模特兒擺出來的。

若非艾德溫一直暗示有人謀殺他老婆,否則我大概不會懷疑到他頭上。梅根提過這種自我表現令她覺得飄飄然,而艾德溫早已瞭然,也習慣了。他不可能為了錢殺害梅根,梅根在艾德溫知道合約的事之前就死了。說不定艾德溫希望合約能簽成,只是不知情罷了。我想他應該不會笨到去謀殺一隻還沒生出任何金蛋的鵝,然後再指望我幫他從戰槍那座金礦里挖金子吧。

客廳過去就是浴室,浴室旁邊是廚房。廚房的門開著,對面牆上還有兩扇門,我想是通到卧室的。其中一扇門開著,另一扇關著。我走到打開的門邊,尋找剛才注意到的氣流出處。我懷疑會不會有人從那邊闖進來,跑到兒童房中。我看到有一小扇窗子開了條縫,但窗子還是鎖住的,主要的大窗還鎖了兩道。我正在檢查兒童房窗台上那個怪異的熏香碟時,門鈴突然響起來了。艾德溫從浴室喊道:「能不能麻煩你去看看是誰?」

我走下樓到門邊,門鈴又響了。我打開門,發現是稍早我們等艾德溫時看見的那個男人。他確實長得很像艾德溫,而且兩個人都白著臉,紅著眼,看起來更增添幾分神似。艾德溫留著短須,但這個男的剛剛才亂七八糟地刮過鬍子,嘴唇邊還有些鬍渣,臉頰上則更多。男人瞪著我罵道:「你他媽的是誰?」

「我……我們是陪麥爾先生來的。」在這種情況下自我介紹好像有點怪,人們只要站在心理學家旁邊,都會變得很怪。那男人想從我身邊繞進屋裡時,換我問了:「你又是誰?」我閃過一個怪念頭:「麥爾先生在浴室。你該不會是他死去老婆的男友吧?」

「才不是。」男人說,趁我猶豫之際,從我身邊擦過走上樓梯。「她從沒提過有男友,我是她的老朋友愛倫·葛雷德醫師,我是梅根在倫敦科學院的老師……」

我跟著男子走上樓,覺得自己很格格不入。我有什麼權利阻止人家?在這位只見過一面的患者家裡,我自己不也是個陌生人嗎?幸好我們到樓梯口時,艾德溫已經從浴室出來了,他臉色死白,滿頭汗水。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葛雷德說:「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葛雷德想了一下,似乎想冷靜下來。「我知道這時來致哀有點嫌晚了,不過我還是想過來致意。我……從來搞不清楚你們兩人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我是個完全沒有準備的單親爸爸,一直不敢到這裡……現在我跟兩個心理醫師一起過來,這位是歐文·莫岡——梅根是他的患者,還有摩妮卡·瑪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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