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洛普夫(Richard A.Lupoff,1935-)理察·洛普夫最初以另類科幻小說家的姿態出道,他雖然受到早期廉價冒險小說家艾德加·萊斯·波羅斯(Edgar Rice Burroughs,一八七五至一九五〇,人猿泰山的創作者)及達克·史密斯(Doc Smith,一八九〇至一九六五,美籍科幻小說家)的影響,但不併流於模仿他們的風格。看過《一百萬世紀》(One Milliouries,1967)或《飛入太空》(Into the Aether,1974)的人,都不會覺得小說失之老套,而其他像《惡魔之劍》(Sword of the Demon,1978)及《洛夫克萊夫特之書》(Lovercraft''s Book,1985)等作品,洛普夫更建立了自己的特殊風格。洛普夫最近轉寫以舊金山保險調查員霍伯·林賽(Hobart Lindsey)為主角的犯罪小說。第一部作品是《漫畫殺手》(The ic Book Killer,1988)。以下故事以新的偵探亞伯·徹斯(Abel Chase)為主角,希望這篇故事能衍生成長篇系列。
蓓森朵夫名琴在亞伯·徹斯熟練的雙手下蹦出激越的音符,清澈的琴音在音樂廳高聳的斜梁間回蕩。西向的高窗外,是風寒月暗的夜色。底下是柏克萊大學城溫暖的燈光。海灣過去,則是舊金山璀璨誘人的夜景。
徹斯的紅粉知己兼同事克萊兒·黛拉柯則拉著名貴的小提琴。甜美的琴音與鋼琴聲一搭一合。黛拉柯穿著一身亮銀色,與徹斯深色的打扮互成反比。她白金色的頭髮像少女的秀髮般,優雅地蓋過她露在斜肩禮服外的渾圓肩膀。一顆鑽石串在精細的銀鏈子上,在她咽喉上那塊淺凹處閃燦生輝,一對藍得幾乎泛紫的深眸映著罕見的慧黠。
亞伯·徹斯的一頭黑髮與黛拉柯的銀白截然相反,但他的鬢角已微見霜色了。徹斯留著細細修剪過的黑鬍子,其間隱約藏著幾莖白須。他穿著淡素的襯衫,條紋領帶交織著代表母校的顏色,另外還穿著絲質晨袍,以及常穿的深藍色長褲。徹斯的表情頗為沉重。
「可以了,黛拉柯。」徹斯停止彈奏,黛拉柯放下琴弓,「史特勞文斯基進步好多。」徹斯坦承說,「只要再做一點修改和建議,尤其是第二首牧歌的部份,就可以把他的手稿還回去了。他的主旋律和三拍子的組曲樂章尤為感人,讚美歌的部份也非常動聽。在編寫大型管弦樂作品這麼多年後,看到他寫這樣的小品,真令人開心哪。」
徹斯從鋼琴椅上站起來,往窗邊走兩步。原本恢複安靜的房間里,突然響起刺耳的電話鈴聲。徹斯火速轉身,正要過去接電話時,黛拉柯已經從架子上拿起那具漂亮的法式電話了。黛拉柯低聲對著聽筒說了幾句,停頓一下,然後又說了幾個字,才默默將電話交給同伴。
「喂?」徹斯拿著電話,眼中露出好奇的光芒。他抬起空出來的那隻手,用指尖撫著胡尖。一會兒後他喃喃問道:「確定死了嗎?很好。你封鎖房間是對的,我會儘快趕過去,快把地址給我。」
他繼續將聽筒貼在耳上,邊聽邊點頭,然後咕噥地將聽筒擺回架子上。
「黛拉柯,我得進城一趟。麻煩你去拿你的外衣,我得請你載我到碼頭,也許順便請你幫個忙。你若願意幫忙,最好穿暖一點,因為已經飄了幾小時的細雪了——舊金山很少碰到這種下雪天。」
徹斯不等對方反應,徑自大步走回自己房間,把晨袍小心翼翼地掛到松木櫃里,然後穿上西裝外套。
黛拉柯已經穿好貂皮短衣,拿著一個用細如布縷的銀片織成的皮包,在鋪著石地的大廳中等他了。徹斯從門邊架子上拿下一件外套裹到身上,然後取出帽子和拐杖。
不久,一輛馬力十足的希斯巴諾-蘇伊莎豪華汽車滑過比佛利山丘蜿蜒漆黑的路面,黛拉柯坐在駕駛盤後方,亞伯·徹斯坐在她身旁,蓋著旅行用的毛毯擋住冬寒。
「你大概想知道怎麼回事吧。」徹斯表示。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黛拉柯答道。
「電話是巴斯特隊長打來的。」徹斯告訴她說。
「我知道,一聽他粗聲粗氣的就知道了,巴斯特討厭跟女人說話。」
「你誤會他了,黛拉柯,他講話就是那個樣子。人家對他老婆和五個女兒可好得不得了。」
「也許你說得對,也許他在家裡已經受夠女人的氣了。他是不是又有新的謀殺案來找你了,亞伯?」
每次黛拉柯直呼其名,徹斯的鬍子就忍不住糾成一團。他知道要黛拉柯喊他的教名是在白費時間,而且黛拉柯跟他太熟,喊他徹斯醫師也怪怪的。不過「亞伯」這個名字連男人在聊天時敢叫的都沒幾個,更別說是女人了。
「我看巴斯特瘋了,他好像以為有個吸血鬼在舊金山肆虐,吸干受害者的血,然後把人家丟在那邊等死。」
黛拉柯大笑起來,銀鈴般的聲音隨風盪開。
「那接下來受害者會不會站起來,重新加入活人的行列?」
「你是在嘲笑他嗎?」徹斯問。
「是呀。」
兩人沉默了一下,接著徹斯說:「我也覺得很可笑。巴斯特在現場,研究過犯罪現場,認為兇手不可能透過一般手法殺人。所以根據事實研判,一定是超自然的力量所為。」
「你當然不會同意他的看法羅。」
「沒錯。超自然這句話本身就有矛盾,自然宇宙中的事件包羅萬象,若有事發生,必然不會是超自然現象,若是超自然,便不會發生了。」
「那麼說,我們面對的是一樁不可能的犯罪羅。」黛拉柯表示。
徹斯不悅地搖頭說:「黛拉柯,這句話又自相矛盾了。既不可能,怎會發生?因此發生的事,一定是有可能的。」他哼然說道,「不,這樁案子無論表象如何,都不會是超自然或不可能的犯罪——或兩者都不是。我一定要解開這個謎團,你若願意的話,就留在我身邊聽命行事吧!」
蜿蜒的黑路此時已延伸至都市的鬧區了,開學期間的周六夜裡,街上擠滿了排隊買電影票的大學生。這群藝文青年的電影選擇來自世界各地,有瑪德蓮黛 主演的情慾電影〈藍色天使〉、達利和布紐爾兩位天才合拍的〈黃金年代〉、杜甫仁科 的爭議性電影〈大地〉,以及愛德華·魯賓森 在〈小霸王〉中狂野的演出。
年輕的影迷看到一月的天空飄下罕見的雪片時,紛紛比手畫腳地大叫起來。其他一些較好動的(或較富有的)學生則開著跑車在大街上兜風。「大蕭條」也許造成全國性的恐慌與短缺,但大學生還是不改其好地放著震天嘎響的爵士樂飲酒狂歡。
黛拉柯駕著大車,沿陡斜的大道駛向碼頭區。亞伯·徹斯的汽艇就停泊在碼頭裡,隨著海灣冰冷的水浪忽起忽落。
徹斯仔細折妥毛毯放到座位上,然後下車。他拉起外套領口,從口袋取出厚厚的手套戴上,跟著黛拉柯一起走到海灣邊的一間小木棚里。徹斯從褲袋掏出鑰匙,打開沉重的鎖,讓黛拉柯先進去。兩人登上了汽艇,徹斯扭開引擎,船轟隆隆地駛離木棚,往舊金山的內河碼頭開去。渡船在晚上已經停駛了,許多貨船和商船在海灣中下錨定泊。汽艇穿梭在這些大船之間,在後頭拖出一道綠白色的寒波。
徹斯胸有成竹地掌舵著船,一邊跟助手又多說了一些細節。
「巴斯特在莎拉曼卡戲院,有個巡迴劇團把幾年前百老匯的一出通俗劇重新搬上舞台。男主角在演第三幕戲時沒從更衣間出來,所以經理就去報警了。」
黛拉柯困惑地搖搖頭,她那條銀白髮上的絲巾,在夜風中隨著疾馳于海灣中的汽艇鼓脹。
「聽起來比較像是生病,而不是犯罪問題。也許他只是在使性子,你也知道那些搞藝術的人。」
徹斯默不作聲,一會兒後才咕噥說:「經理把門從鉸鏈上移走前也這麼想,但漢亞帝坐在他的鏡子前,已經死透了。」他輕柔的聲音中透著淡淡的嘲諷。
「所以我們才會在星月無光的寒夜中趕路嗎?」她問。
「漢亞帝伯爵的死並不尋常,黛拉柯。」
黛拉柯微微一笑,知道這是徹斯慣用的方式之一,藉此在談話中一點一滴地透露訊息,如果聽者有心,就能聽出其中的弦音,否則聽過就算了。
「漢亞帝是受到女影迷崇拜的匈牙利偶像,對吧?」
「或說是匈牙利的奶油小生。」徹斯挖苦地說。「這年頭家道中落的貴族滿街都是——如果他真的是伯爵的話。」
「聽起來越來越有意思了,亞伯。可是這件吸血鬼案怎會勞動到您的大駕,而不是交給舊金山警局去處理呢?」
「啊,你這就問到重點啦。漢亞帝伯爵看起來雖死於怪力亂神,不過據莎拉曼卡劇院的經理說,漢亞帝曾收到一連串的威脅,經理把這件事告訴巴斯特隊長,巴斯特又轉告給我聽。」
「是恐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