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柏哈在電話上告訴我住址,那地方就在戴維森山西邊的斜坡上、聖法蘭西林的偏遠角落。那邊的房子看起來像西班牙男爵的別墅——一大棟兩層樓的灰泥建築,鑲著黑鐵邊,兩側長滿了長春藤和桉樹。別墅蓋在高於街面四十尺的山坡上一處凹地中,景觀極美,可以看到遠處的麥西德湖和太平洋。即使用聖法蘭西林這箇舊金山頂級住宅區的標準來看,也夠嗆了,我看房價大概值五十萬或甚至更多。
在陰鬱的非假日下午四點鐘,這一帶通常沒什麼人,氛圍可說是十分安靜;但今天卻擠滿了人和車子。街道兩邊堆擠著車輛,其中夾著六輛巡邏車和轎車,外加一部電視攝影車。三、四十名市民聚集在人行道上獃獃地望著,我看到四個穿制服的警員站在大門及通往房子的階梯前監視著。
我開車經過,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我試著找地方停車。艾柏哈在電話上沒多說什麼,只表示警方有事,要我立刻到這個地址跟他碰面。看起來,這裡今天發生了大案子——可是為什麼要叫我到現場呢?我不知道房子里住的是誰。我並沒有富有的客戶,甚至手上也沒有任何客戶,僅有一回有個搞電器裝備的傢伙,聘我幫他找一名逃債的客人而已。
我皺著眉頭,把車子塞進一個路口外的兩輛車中間,然後走回街角。大門口的警員戒慎地看著我走向他,不過等我報上姓名後,他的態度就變了。警員表示:「噢,是的,艾柏哈副隊長正在等你,上去吧。」
我踏上石拱下的台階,穿過一片石園,來到門廊上。門廊邊另一名巡警問明我的名字後,便帶我越過拱廊進入房內。
房子的內部陰暗而靜謐,只有後面傳來隱約的聲音。大廳、客廳,以及我們經過的拱廊看起來都十分平常,裡頭擺設著巴洛克時期的西班牙風格傢俱。可是警員帶我進去的那個大房間卻非常獨特,房中有一把墊子超厚的皮椅、一座檯燈、一張古董三腳桌椅,此外除了佔滿四邊牆面的書架外,就沒別的傢俱了,房間一側甚至擺了圖書館的那種圖書目錄。所有書架都擠滿了平裝書,有些是新的,有的似乎來自四〇年代。就我所知,每本都是類型小說——推理類、西部拓荒及科幻小說。
房間中央站了兩個人——艾柏哈和一名叫約旦的探員。艾柏哈正大口大口抽著他那支破爛的黑煙斗,房間的空氣都被煙霧熏藍了。一年半前,我還一天抽兩包煙的時候,聞到這煙氣一定會令我咳嗽,並勾動我的煙癮。當時我去找醫生檢查咳嗽狀況,醫師發現我有一邊肺部可能有惡性病變。我擔心受怕了好一陣子,如果病變真的是惡性的(幸好不是),我現在大概已經掛了,要不也離大限不遠矣。沒有什麼比面對癌症及死亡更棒的戒煙法了,十八個月來,我連半根煙都沒沾,而且以後永遠也不會再抽。
我一進房間,艾柏哈和約旦都轉過頭來,艾柏哈對探員說了句話,探員點點頭,往外走出去。探員經過我身邊時,對我點點頭,一副不確定我來這兒幹嘛的樣子,其實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艾柏哈穿了一件皺兮兮的藍西裝,跟平常一樣擺著臭臉,不過今天他的臉似乎更臭了點,可能是因為懊惱的緣故吧。那也蠻奇怪的,因為我從不知道他在執勤時,能有事情讓他難堪。
「你倒是姍姍來遲啊,大紅人。」他說。
「少來,艾柏哈,我一接到你電話,只花半小時就趕到了。從市中心過來,不可能再快啦。」我再次瞄著書架,「這是啥?」
「平裝書室。」他說。
「什麼?」
「你聽到了,是平裝書室,這裡還有一間精裝書室、廣播電視間、電影間、廉價雜誌間、漫畫間,以及兩三間我記不得名字的房間。」
我楞楞地望著他。
「這是湯瑪士·莫瑞的住所,」他說,「知道這名字吧?」
「不太知道。」
「媒體以前專訪過他——流行文化搜集王。」
我想起來了,一年前我在周日夾報上讀過一篇有關他的文章。他是退休的電子製造商,身價好幾百萬,全心投入流行文化的搜集——類型書籍、雜誌、電視電影印刷品、舊的廣播節目帶、漫畫書和四格漫畫、原版美術品、偵探小說及其他類似產品。他被譽為流行文化搜集的全國第一把交椅,而且還經常以便宜價錢將物品及書籍提供給其他搜藏家、學生和史學家。
「好了,我知道他是誰了,可是我——」我說。
「那是過去式了。」艾柏哈說。
「什麼?」
「他死了,被謀殺的。」
「原來如此。」
「是啊,原來如此。」艾柏哈嘴角一垂,沉著臉說:「將近一點鐘時,他侄女發現他在這間房裡,房間是鎖上的。」
「房間鎖著?」
「你今天是耳背還是怎麼了?」艾柏哈不耐煩地說,「是啦,房間他媽的鎖住了。我們被迫破門而入,因為門從裡面反鎖,我們發現莫瑞躺在地毯的血泊中,胸骨下被人用像尖刺的利刃刺傷。」他頓了一下看看我,我專心地聽著。「我們還找到一個像臨終遺言的東西。」
「什麼樣的遺言?」
「你等一下自己看吧。」
「我?拜託,艾柏哈,你到底為什麼要把我拉來這裡?」
「因為我需要你幫忙啦,媽的。如果你敢亂開玩笑,說警方無計可施,只好找私家偵探來幫忙破案,那我就把你撕了。」
原來他在懊惱這檔事呀。我說:「我才不會亂講話,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為人。我若能幫你,一定會很樂意——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幫什麼忙。」
「你不是有在搜集廉價雜誌嗎?」
「是啊,不過那跟這事有什麼——」
「案子發生在廉價雜誌間,」他說,「而且臨終遺言也提及了廉價雜誌,這總行了吧?」
我聽了很訝異,而且好奇心大起,不過我只淡淡地表示:「行」,艾柏哈這人經不起刺激。他說:「我們進現場之前,你最好先知道一點。莫瑞只跟他侄女寶拉·特曼和一個叫阿蒂的女管家同住。他老婆幾年前死了,兩人膝下無子。此外還有兩個人有房子的鑰匙——他表弟華特·考克斯,以及莫瑞的弟弟大衛。我們把四個人都找齊了,請他們到房子後頭的房間里。
「他們都表示不知道任何與本案有關的事。女管家一整天都在外頭,今天剛好是她去購物的時間。想當藝術家的侄女在舊金山州立大學上課。他表弟跟女友在市中心吃中飯,他老弟則跟另外一名賭馬客在坦佛朗 。換句話說,莫瑞死亡時,其中三個人有不在場證明,但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都有漏洞。
「除了女管家外,三個人都有強烈的行兇動機。莫瑞身價三百萬,而且對這些親戚很摳。他雖然給每個人零用錢,不過大部份現金都投到流行文化的搜集上頭了。他的遺囑包括了他們每一個人——這點眾人並不諱言——如此一來,莫瑞一死,大家都能分到一杯羹。
「他們也都坦承遺產對他們很受用。寶拉是金髮美女,年約二十五,想去歐洲從事藝術工作。大衛跟他哥哥年紀差不多,近六十歲,從他的酒糟鼻子看來,此人既愛賭馬,又酗酒——是個散財極快的輸家。華特·考克斯是個獐頭鼠目的矮個子,眼鏡足足有六寸厚。他自認是投資專家,可是偏偏欠缺能讓他在股票市場致富的資金——這是他說的。阿蒂年紀差不多六十,不是很聰明。莫瑞的遺囑中聲明給阿蒂五千元,算是偵探小說中所謂『最不可能的嫌犯』。」艾柏哈又頓了一下。「說了很多細節,不過我想你最好儘可能知道。目前還跟得上嗎?」
我點點頭。
「好。那就往下說羅。莫瑞是那種一成不變的人,用同樣的方式做所有事,而且天天不變,至少他沒出門買東西或參加流行文化會議時,都這樣在過日子。他每天在每間房間里各待兩小時,早上八點先從平裝書室開始,中午到下午兩點待在廉價雜誌間。莫瑞在每個房間里閱讀、看電影或聽錄音帶,並依據房中的東西——廉價雜誌、平裝書、電視和廣播節目等等——來回信。他自己獨攬秘書的工作,而所有回信都按房間性質來作區隔。」
我想起那篇文章提到莫瑞的怪癖,報上似乎刻意在營造他「流行文化搜集王」的怪異形象。不過就算如此,也已經無所謂了,重要的是,現在他已經死了。
艾柏哈接著說:「三天前莫瑞開始變得怪怪的,好像在擔心什麼,可是又不肯跟任何人討論,只跟女管家提到他要設法解決『一個問題』。據他侄女和女管家說,那段期間內,莫瑞拒絕見他表弟或弟弟,而且白天時間把自己輪番鎖在每個房間,晚上則鎖在自己卧房中。他以前從來不會如此。
「這點你我大概都猜到了,他懷疑有人要害死他,卻不知如何對付。也許他想拖延時間,直到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吧。」
「可惜時間不夠用。」我說。
「是啊,目前我們知道的情形是這樣。莫瑞的侄女十二點四十五分回家,想找莫瑞商量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