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動走動的斷腿 第二章

當天晚上天黑前,果鐵雖然已到了查柏的表演會場,但知道的資訊還是沒比白天在副局長辦公室時多。是的,最值得監視的地方,大概就是美女芭克蒂(這是海報上寫的)——也就是瓦蘇海的女兒——演唱用的那座華麗帳篷吧,而且她一定會唱很久。無論瓦蘇海的頭號死敵高森辛基於何種理由要警方到場,事情最有可能在那裡發生。不過到目前為止,會場里還算相安無事。

果鐵已經儘可能做各種合理的防範了,他在觀眾席入口處派了兩名精幹的警官,自己則在一排排的木製座席間巡視,尋找任何可疑的事物。他踏遍每寸豪華的地毯,這八成是瓦蘇海提供給寶貝女兒芭克蒂演唱用的。可是果鐵什麼也沒發現,他甚至沿著今晚舞檯燈光的黑粗纜,一路找到停在外頭路邊卡車上的發電機,可是依然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只有在會場遠處沒什麼人跡的地方,有個印度園丁催促一頭小牛,要它拉動一具老舊的割草機。無雲的天空仍泛著天光,四周平靜無事。

美女芭克蒂會在帳篷後的一間小化妝室穿上表演服。果鐵走到房間暗處,看到室內空蕩已極。化妝室的地面其實就是修剪整齊的草坪,牆是用帳篷的帆布圍成的,用細細的杆子撐住角落。很多杆子顯然用不到,所以堆在角落邊,從一小片綠油布下伸出來。不過除此之外,化妝間里只有一張空無一物的擱板桌、一小張鍍金的椅子,還有架子上的一面大鏡子,可以讓芭克蒂從門口出場前,檢視自己的美艷絕倫。

果鐵查看過,也滿意之後,又把整座帳篷的後面仔細檢查一遍,就為了以防萬一。果鐵發現鮮麗的帆布片底邊,全都牢牢地釘進地上了。帳篷頂端也都仔細地縫合起來,絕對沒有人能從帳篷頂部爬進來。高森辛是不是在打這種主意?想攻擊美女芭克蒂?當然了,芭克蒂打扮好走出帳篷時,說不定會有人從遠處射擊她,可是若真是這樣的話,果鐵又看不出神射手能有什麼地方可躲。

果鐵正要去一排木椅的尾端坐下來等待時,一部雪白的大型康塔莎從草地上急駛而過,來到大門前。車子的駕駛尖聲煞住車子,裡頭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瓦蘇海本人。他雖然又矮又駝,卻頗具威儀,一身磚紅色的狩獵裝襯得他更顯傲慢。一名保鏢匆匆提著一堆小行李跟在後頭,身上那件翻掀不已的長衫,幾乎蓋不住衣下的槍套。

果鐵跳起來,從兩名警官面前走過去招呼。

「瓦蘇海先生。」他迎面說道,「還記得我嗎,刑事調查署的果鐵探長?」

黑幫老大看著他,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樣子,不過他其實比果鐵矮一截。

「是你啊,果鐵。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有一次被你拿走刀子了。那是我最好最利的一把刀。我已經不記恨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而且之後我又有好多其他的刀子。副局長為什麼沒到?我寄邀請函和小女芭克蒂的全彩照片給他了,上面都是燙金字,還有紅絲帶。」

「副局長派我先過來,」果鐵謊稱道,「以確保一切百分之百安全。」

「很好,很好,他自己會過來嗎?不會遲到吧?」

果鐵覺得最好別回答。

「對不起,瓦蘇海先生,」他很快說,「為了把工作做好,請容我檢查一下保鏢的手提箱。」

他擔心黑幫老大會覺得沒面子而不肯同意,但他其實多慮了。

「很好,很好,越謹慎越好。有位很棒的舞蹈家會在這裡表演,一切都得盡善盡美才行。」

木訥陰沉的保鏢把提箱放到地上打開,露出一件漂亮的綠色沙麗 。

「我可以拿進去嗎?」黑幫老大拿起被保鏢蓋好的提箱問道。

果鐵等在大地毯邊,保鏢則像根石柱一樣杵在他旁邊。果鐵決定趁機再把整個地區更仔細地檢查一次。高森辛打算在這裡殺害瓦蘇海嗎?所謂的「出事」是指這個嗎?不過果鐵覺得可能性不大。黑道有黑道的江湖規矩,兩邊老大不會直接把對手幹掉,因為這樣會立刻遭到同樣的報復。只有在底下當差的小羅羅,命最不值錢。

那麼到底會出什麼事?好像都還蠻平靜的嘛。

接著果鐵心驚地想到,萬一是副局長自己庸人自擾呢?他怎麼跟副局長啟口,說他被耍了?

幾分鐘過去了,果鐵希望瓦蘇海能走出帳篷,這樣他才能確定這位黑幫老大人在何處。美女芭克蒂的老爸八成正在慢慢地為寶貝女兒打理沙麗,讓女兒最美最出色。他說不定先把沙麗攤在木桌,讓它垂到小小的鍍金椅上,然後又改變心意,換個方向去擺弄,甚至還把沙麗拿起來蓋在難看的磚紅色獵裝上,看著長鏡里的自己哩。

「瓦蘇海一定非常以女兒為榮。」果鐵對高頭大馬、默不作聲的保鏢說。

那傢伙只是咕噥一聲,表示回答。

果鐵又四下望了一眼,幾位早到的觀眾已經越過整齊的草坪,朝入口處大門走來了。女生都精心打扮過,穿著亮眼的沙麗,男人則穿著色彩素雅的襯衫長褲。觀眾後頭有一票樂手也跟著到了:鼓手拿著一對手鼓、一名女子拿著長頸深碗的伴奏樂器、一個胖子拉著沉重而花飾繁複的小風琴。

接著,化妝間入口處的帆布片間,傳來一聲高叫,聲音有若牛嚎——或子彈聲,瓦蘇海兩個大步出來踏到地毯上,然後當場凝住。

「探長,探長,你一定得過來看看。」他的語氣急如星火,果鐵忍不住拔腿跑過去。

「裡面,在裡面。」瓦蘇海對果鐵喊道,聲音激動得都啞了。

果鐵超過他朝化妝間走,他看到瓦蘇海可怕的面容上儘是汗水。

他掀開入口的布簾,便明白瓦蘇海為何如此慌張了。他一定是不經意翻開蓋在帳篷桿上的綠油布,結果發現油布底下蓋的不止是搭帳的杆子而已,還看到一具屍體。

果鐵立刻聞到血腥味。

再趨近一看,果鐵發現死者其實是被勒死的,因為屍上有著明顯的繩痕。死者個子很小,長相毫無特色。果鐵同情地想,這個人實在長得也太大眾臉了,連一個明顯的特徵都看不出來,而且身上又沒有任何可以表明身分的東西,只穿了一件簡單、臟污、印度人穿的白背心,和一條髒兮兮的卡其褲。不過最觸目驚心、令其他東西相形失色的是:在那老舊的卡其短褲底下,男人的兩條腿都被砍斷了。

果鐵認為血腥味一定是兩條殘肢飄出來的。他心想,若是如此,那雙腿八成是在化妝間久久不肯出來的瓦蘇海所砍的。如果腿在瓦蘇海進化妝間前就被砍斷了,他自己在看到蓋在油布下的帳桿堆時,一定會聞到血腥味。

為什麼,果鐵暗罵自己,為什麼他沒像瓦蘇海一樣,掀開油布看一下,確定下頭沒有可疑的東西?但他就是沒有。他似乎沒有理由去掀油布,因為杆子一端露在布外。現在想起來,杆子的數量一定比看起來少很多。現在那幾根散落在草地上的杆子,一定是刻意擺到化妝間屍體四周的。是為了某種理由嗎?到底是什麼理由?

還有,這個矮小、骨瘦如柴、跟成千上萬默默在城市討生活的小市民無異的男子,為什麼會被勒死?他的死當然不會由專辦大案子的調查署接辦,當地警方自然會接手,可是要查出這種沒名沒姓的受害者身分,以及不為人知的兇手,機會實在微乎其微。

除非……除非兇手可能就是躲在昏暗的化妝間中,遲遲不肯出來的瓦蘇海。可是,不對呀,那個無名屍一定是早在瓦蘇海進去之前,就放到綠油布下面了。

瓦蘇海是不是還隨身帶著以前攜帶的那種刀?很有可能,不過現在一定藏得好好的。要搜他身嗎?這件事不太好辦。瓦蘇海雖然是黑道人物,在這個犯罪橫行的都市裡,影響卻非常大。惹毛這傢伙,我大概會被下放邊疆。好吧,如果人確定是他殺的,我就立刻逮捕他。可是不是啊,絕對不是。

他何必在裡頭大費周章地砍那個大眾臉的腿?更重要的一點是,那兩條腿現在跑哪兒去了?或者這麼問吧,那兩條腿放在小化妝間的哪個地方?

果鐵重重吸一口氣,仔細把整間帆布圍成的房間檢查一遍,不過在他開始搜查前,就知道不會有斬獲了。帆布帳頂下要是藏了兩條人腿,絕對不會看不出來。桌底下沒有,大型的立鏡後面沒有,小小的鍍金椅後方沒有。至於釘在土地上的帆布邊緣,也看不出有拉起來好讓瓦蘇海把腿或刀子丟出去的痕迹。

果鐵認為得徹底的檢查過才能完全確認這一點,不過從釘栓及旁邊草地的情況判斷,果鐵很篤定不會查到凌亂的痕迹。

他又看了瓦蘇海一眼,瓦蘇海還是站在入口內側。有一件事很明顯:那傢伙手上沒拎著那兩條腿。他在衝出化妝間時,也沒有機會把腿逐一扔到別人的視線外,而且不管死者個頭多麼小,他那套磚紅色的狩獵裝不可能塞得下兩大條人腿。

等一等,那個手提箱。可是也太小了吧?

果鐵走到放提箱的桌邊,打開箱子,裡面是之前看過的那件漂亮沙麗。果鐵甚至把手伸到箱子里,看看腿在不在裡頭。他覺得這樣做很荒謬,因為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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