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真相的背面 第四章

結束了。塞西莉亞和鮑·約翰坐在波利床邊看著她,看著她緊閉的眼瞼顫抖又歸復平靜,像要解讀她的夢。

塞西莉亞握著波利的左手。她感覺到淚水從臉上划過,自下巴滴落,卻無暇理會它。她記起自己和鮑·約翰在另一家醫院的場景。那是一年秋天的破曉,經歷了兩小時的生產過程。(塞西莉亞生孩子總是很快,第三個女兒更是快得驚人。)她和鮑·約翰一同數著波利的小手指和腳趾,正如之前的兩個女兒出生時一樣。仔細查看這不可思議的天賜的禮物,這是孩子降生後的慣例開場。

而此刻他們的目光時不時飄到波利身體右側本該是手臂的位置。這感覺如此怪異,視覺上帶來難以忍受的不協調。從此刻起,購物中心內的人們關注的將不再是她的美麗。

塞西莉亞任眼淚肆意流淌,她要趁這時候把眼淚流盡,因為她不願讓女兒見到她的一滴眼淚。塞西莉亞已準備好踏入新的人生,去做一個被截肢者的母親。即使流淚時,塞西莉亞仍能感覺到身上的肌肉緊繃著,像一位準備開始馬拉松比賽的運動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熟練掌握「殘肢」,「假體」,上帝才知道還有什麼詞。她願意移山填海,烘烤小鬆餅,獻上虛假的讚美,只要能為女兒好。沒人能比塞西莉亞更勝任這一角色。

然而波利能勝任嗎?這才是真正的問題。哪個六歲的孩子能應付得來?在這女人的容貌勝過一切的世上,她是否能帶著傷殘的身體活下去?「她仍然是個美人。」想到有人可能會否認這一點,塞西莉亞便怒火中燒。

「她很堅強。」塞西莉亞對丈夫說,「記得那天游泳的事嗎?她拼盡全力也要證明自己能游得和以斯帖一樣遠。」

她想到波利的胳膊划過波光粼粼的碧水。

「上帝啊。游泳。」鮑·約翰的身體一個起伏,他把手按在胸口,像是在抵禦心臟病發作的劇痛。

「你可別死在我面前。」塞西莉亞尖銳地說。

塞西莉亞把手指放在眼窩處,抹去了眼角的淚水。她已經嘗夠了鹹鹹的淚水,像是在大海里遊了一圈。

「你為什麼要告訴瑞秋?」鮑·約翰問,「為什麼是現在?」塞西莉亞將手從臉上拿下,轉面看著丈夫。她壓低嗓門悄聲說:「因為她以為是康納·懷特比殺死了珍妮,而她當時想要撞死康納。」

她看著鮑·約翰的臉,看他好不容易消化完自己的話。

他把拳頭按在嘴邊。「媽的。」他輕聲自語道,然後像個自閉症患兒一樣前後搖擺著身子。

「這是我的錯。」他含糊地說,「是我造成了這一切。上帝啊,塞西莉亞。我早該自首,早該將事實告訴瑞秋·克勞利。」

「別說了。」塞西莉亞做出噓聲的手勢,「波利也許會聽見的。」

鮑·約翰起身走向病房的門。他轉身看了波利一眼,臉上烙印著深深的絕望。鮑·約翰將目光挪開,無助地拉扯著身上的襯衫。他突然蜷縮著蹲在地上,深埋著腦袋,雙手交叉放在後頸上。

塞西莉亞不帶情感色彩地看著鮑·約翰,想起他耶穌受難日早晨啜泣的樣子。殺害另一個男人的女兒所帶來的痛苦和悔恨遠不及自己女兒被傷害帶來的苦痛。

塞西莉亞不再看丈夫,而將目光轉回女兒身上。你可以去想像別人的悲劇——溺死在寒冷的冰水裡,因為一堵牆和親人分隔兩地——然而只有悲劇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你才能明白什麼叫痛心。更可怕的是,這悲劇發生在你的孩子身上。

「鮑·約翰,站起來。」塞西莉亞還是沒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女兒身上。

她想到伊莎貝爾和以斯帖此刻正和她的父母及鮑·約翰的母親待在家裡,陪伴他們的還有各種親戚。鮑·約翰和塞西莉亞言明他們不希望有人來醫院探望,因而大家此刻都守候在家中。伊莎貝爾和以斯帖此時一定心煩意亂,家庭變故發生後,人們往往會忽略其他孩子。塞西莉亞需要證明,儘管發生了這些,她仍然是三個女兒的好媽媽。校家長會的事務將繼續下去,特百惠的事業也將繼續下去。

她轉身看著鮑·約翰,他還縮在地上,像在躲避炸彈的爆破。

「站起來。」塞西莉亞又說了一遍,「你不可以倒下去。波利需要你。我們都需要你。」

鮑·約翰拿開了放在脖子上的手,用充血的雙眼看著妻子。「但我不可能在這裡陪伴你,」他說,「瑞秋會告訴警察的。」

「也許吧。」塞西莉亞回應道,「她也許會的,但我不那麼認為。我不認為瑞秋會將你從你的家人身邊奪走。」這樣說並沒有實質證據,只是塞西莉亞個人的感覺。「至少不是現在。」

「可是……」

「我想我們已經付出代價了。」塞西莉亞壓低的聲音里充滿怨憤,她指了指波利,「看看我們付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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