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真相的背面 第二章

塞西莉亞蹲在瑞秋的椅子旁,語調柔和,說得卻一清二楚。她的眼睛就在幾尺之外。瑞秋能聽見她的話,卻不明白每個詞的意思,只是她不能表現出困惑的樣子。她的話飄在瑞秋的腦海里,卻沉不下去。瑞秋感覺一陣恐懼,像在瘋跑著追趕一些生死攸關的東西。

「等會兒,」她想要說,「等會兒,塞西莉亞。你在說什麼?」

「幾天前我才發現,」塞西莉亞說,「就在特百惠派對的那個晚上。」

鮑·約翰·費茲帕特里克。她是在說鮑·約翰·費茲帕特里克殺害了珍妮?瑞秋握住塞西莉亞的胳膊。「你是說殺害珍妮的不是康納?你很清楚那人不是康納。他什麼都沒做過?」

塞西莉亞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傷感。「我知道。」她回答,「不是康納。是鮑·約翰。」

鮑·約翰·費茲帕特里克。弗吉尼亞的兒子。塞西莉亞的丈夫。那個打扮得體,英俊瀟洒,彬彬有禮的高個子男人?那個在社區內為眾人所尊敬的好成員?如果在商店或學校里碰見他,瑞秋還會微笑著和他打招呼。鮑·約翰總是最積極於學校事務的人。他會系著工程腰帶,頭戴黑色棒球帽,拿著捲尺出現在校園。上個月,瑞秋還見到伊莎貝爾·費茲帕特里克奔向她父親的臂膀。瑞秋記住了這個場景,因為伊莎貝爾見到父親時難耐的興奮,也因為伊莎貝爾和珍妮有幾分相像。鮑·約翰把女兒拋在空中,她的腿飛在空氣中,像個年紀更小的孩子。見此情景,瑞秋心裡燃起一陣灼熱的遺憾。珍妮從未有機會做伊莎貝爾那樣的女兒,艾德也從未做過鮑·約翰那樣的父親。一直以來他們那樣在乎旁人的目光,這舉動此時看來毫無意義。他們為什麼要活得那樣謹小慎微,為何要壓抑對彼此的愛?

「我本應該告訴你的,」塞西莉亞說,「本該在我發現的那一刻就告訴你。」

鮑·約翰·費茲帕特里克。

他有一頭那樣好看的頭髮,一頭體面的密發,不像康納·懷特比的禿頭。鮑·約翰開著一輛乾淨閃亮的家庭型轎車,康納則騎著轟鳴的摩托車。這不對啊。塞西莉亞一定是弄錯了。瑞秋怎麼能突然將她對康納的仇恨轉移?她恨了康納·懷特比太長時間,即使這一切僅僅是她的懷疑,而她永遠不能確定這一點。她仇恨康納,僅僅因為他「可能」做的那些事。她仇恨的是康納存在於珍妮生命中的事實。她仇恨的是康納居然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見到珍妮活著的人。

「我不明白。」她對塞西莉亞說,「珍妮認識鮑·約翰?」

「他們曾經有過一段秘密關係,兩人當時在約會。」塞西莉亞仍然蹲在瑞秋身旁的地板上。她的臉上剛剛還沒有半點血色,現在卻恢複了幾分。「鮑·約翰那時愛上了珍妮,珍妮提到了另一個男生的存在。她選擇了另一個男孩,之後他……他失去了理智。」塞西莉亞的聲音越來越模糊。「他只有十七歲。那是個瘋狂的時刻。也許您會以為我在為他找借口。當然,根本沒有借口能為他洗脫罪名。抱歉,我必須站起來,我的膝蓋,我的膝蓋不太妙。」

瑞秋看著塞西莉亞艱難地起身,四下尋找椅子,再將它拖到瑞秋身旁。塞西莉亞將身子傾向瑞秋,眉毛糾纏在一起,像在乞求惡徒放過她的性命。

珍妮告訴鮑·約翰另一個男生在追求她。看來那個男生就是康納·懷特比。

有兩個男生同時對珍妮感興趣,瑞秋卻絲毫不知。作為一個母親,瑞秋怎麼會糟糕到對自己女兒的生活一無所知?她為何不能像美國情景喜劇里扮演的一樣,每日放學後分享牛奶和糕點?瑞秋只會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烘焙糕點,下午茶時珍妮吃的總是咸餅乾。她為什麼不願為珍妮烘焙糕點?想到這些,瑞秋突然感到一陣可怕的自我厭惡。如果她願意為珍妮烘焙糕點,艾德能將珍妮歡樂地揮舞在空中,一切或許會變得不同。

「塞西莉亞?」

兩個女人同時抬起頭。是鮑·約翰。

「塞西莉亞,他們想讓我們填一些表格……」他看見了瑞秋。

「你好,克勞利太太。」鮑·約翰說。

「你好。」瑞秋回答。

她動不了,像是被麻醉了。眼前站著的是謀害她女兒的兇手。一個心力交瘁,衣冠不整,眼眶通紅,鬍子拉碴的中年父親。過去了這麼多年,他已經成長了太多。

塞西莉亞對丈夫說:「我告訴她了,鮑·約翰。」

鮑·約翰向後退了一步,像在躲避某人的襲擊。

他閉了一下眼,接著直勾勾地盯著瑞秋。看見他眼中讓人討厭的悔恨,瑞秋的腦海中不再有懷疑。

「可是為什麼?」瑞秋驚異於自己的理性與剋制,居然能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和殺害自己女兒的兇手對話。她只能忽略來往的人流,假裝自己進行的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閑談。「你能否告訴我你為何要做這種事?她不過是個小女孩。」

鮑·約翰低下頭,用手拂過那頭好看的頭髮。當他再度抬起頭,面孔好像碎成了一千塊。「那是場意外,克勞利太太。我從未想過傷害她。我愛她。我真的很愛她。」他像個街頭醉鬼一樣無助地用手背擦過鼻子。「我那時是個青春期的男孩。她告訴我她還在和別人約會,然後她對我大笑。對不起,可我只能想出這麼一個原因。我知道我這樣做其實根本沒有理由。我愛她,而她卻那樣嘲笑我。」

塞西莉亞模糊地意識到人們在他們所在的走廊中來往穿梭。他們或步履匆匆或悠閑漫步,或手舞足蹈,或握著電話說個不停。沒人停下腳步觀察這坐在皮椅上的銀髮女人,她瘦骨嶙峋的雙手緊緊按在椅子上,眼睛定格在前方一個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聳著脖子,懊悔地垂下腦袋。沒人注意到他們僵硬的肢體和尷尬的沉默。他們躲藏在自己的小泡沫里,將自身和整個人類社會分離。

塞西莉亞撫摸著冰涼而光滑的皮椅表面,一股空氣突然衝進肺部。

「我必須回到波利身邊。」她說著猛地站起來,腦袋不自主地後仰。

已經過去了多長時間?他們在外面待了多久?塞西莉亞感到驚慌失措,好像她故意拋棄了波利。她看著瑞秋想著:我此刻不能再照顧你了。

「我需要再和波利的醫生談談。」她對瑞秋說。

「當然了。」

鮑·約翰對瑞秋伸出雙手,他手腕向上像在等待一副手銬。「我知道自己沒有權利這樣要求您,瑞秋,克勞利太太。我沒權利要求任何事。可您瞧,波利這時候正需要我們兩人,我需要時間……」

「我不會將你從你女兒身邊奪走。」瑞秋打斷了他。她聽上去凜冽而惱怒,似乎把塞西莉亞和鮑·約翰當做了不守規矩的青少年。「我已經……」她起身抬頭看著天花板,像在努力壓制內心的情感。她揮手趕走他們,「快去吧,去看看你的小女兒。你們兩人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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