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受難日——別相信任何人 第五章

「冰箱里沒有奶油,」伊莎貝爾抗議道,「人造黃油也沒有。」她轉身期待地看著母親。

「你確定嗎?」塞西莉亞問。這怎麼可能?她從不會忘記這些。塞西莉亞的生活向來一絲不苟,從不出錯。她的冰箱和食品櫃永遠存滿了食物。鮑·約翰回家的路上偶爾會打電話來,詢問她是否需要「順道買些牛奶什麼的」,塞西莉亞的回答總是:「嗯,不用了。」

「我們今早不吃十字麵包嗎?」以斯帖問,「耶穌受難日的早餐我們吃的不都是十字麵包嗎?」

「今早仍然可以吃,」鮑·約翰走進餐廳,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到塞西莉亞的腰部,「你媽媽做的十字麵包好吃得用不著奶油。」

塞西莉亞看著鮑·約翰,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還有些顫抖,像是大病初癒。他似乎仍有些膽戰心驚,小心翼翼。

塞西莉亞發現自己正期待著某些事情的降臨——尖銳的電話鈴聲,沉重的敲門聲。然而今天將會在安全的寧靜中度過,不會有任何事發生在耶穌受難日。這日子像被籠罩在一個自我保護的小泡沫中。

「可是吃十字麵包時,我們總會加很多很多的奶油。」波利穿著粉紅色法蘭絨睡衣坐在餐桌旁,她那一頭黑髮亂糟糟的,小臉也因為沒睡醒泛著紅暈。「這是家族傳統。快去商店,媽媽,弄些奶油來。」

這時以斯帖的目光從書中抽出來。「商店今天關門,傻瓜。」

「無所謂,」伊莎貝爾嘆了口氣,「反正我一會兒就要去上網……」

「不,不可以。」塞西莉亞制止道,「大家都吃些燕麥粥,吃完後我們一起步行去學校運動場。」

「步行?」波利哀號著。

「沒錯,步行。今天是個好日子。騎上你的自行車也行,我們去踢足球。」

「我要和爸爸一隊。」伊莎貝爾搶著說,「回來的路上,我們能在加油站的便利店買些奶油,這樣回家的時候大家都能吃到十字麵包了。」

「好極了。」鮑·約翰說,「聽上去棒極了。」

「你知道嗎,有些人居然不希望柏林牆被拆毀。」以斯帖說,「太奇怪了,不是嗎?怎麼會有人願意被困在一堵牆內?」

「好吧,謝謝你們的款待,我該走了。」瑞秋放下馬克杯。她的任務已經完成。瑞秋身體前傾,深吸了一口氣。這沙發真矮,她能夠自己站起來嗎?看到她起身困難,羅蘭永遠是第一個上前攙扶的,羅布總是慢半拍。

「接下來的幾小時您打算怎樣度過?」羅蘭問。

「會忙些瑣事吧。」瑞秋回答。她其實會掰著指頭算算到底挨過了多少時間。瑞秋對羅布伸出一隻手。「能搭把手嗎,親愛的?」

羅布上前幫忙時,雅各拿著一隻相框跌跌撞撞地走來。他把相框交給瑞秋,指著上面的人說:「是爸爸。」

「沒錯。」瑞秋誇道。一張羅布和珍妮的相片,那時的他們在南海岸露營度假。姐弟倆站在一頂帳篷前,羅布把手指放在珍妮頭上假裝兔耳朵。孩子們為什麼總愛做這種事?

羅布走到他們身邊,指著相片中的姐姐問:「她又是誰呢?」

「是珍妮姑姑。」雅各清晰地回答。

瑞秋瞬間忘記了呼吸。她從未聽雅各喊過「珍妮姑姑」,即使在他還是個小嬰兒時,她和羅布就會指著相片中的珍妮給他看。

「好聰明的孩子,」瑞秋摸了摸雅各的小腦袋,「珍妮姑姑會愛你的。」不過事實上,珍妮對小孩一向沒什麼熱情。她更愛和羅布一起用樂高積木建築城堡,而不願玩洋娃娃。

雅各向奶奶投去一個不滿的目光,好像他早就明白這一點。他轉身走開,相框在他指尖搖晃。瑞秋搭在羅布手上,借著他的力氣起身。

「非常感謝你,羅蘭……」瑞秋窘迫地發現羅蘭正表情僵硬地盯著地板,像在假裝自己不在此處。

「對不起,」她向他們投來一個淚汪汪的微笑,「這是我第一次聽雅各叫『珍妮姑姑』。我不知道你要如何挺過這一天,瑞秋,每一年都不得不重溫噩夢,我真不明白。我只希望自己能為你做些什麼。」

「你可以別把我孫子帶去紐約啊,」瑞秋想著,「你可以留在澳大利亞,再生個小寶寶。」可她只是微笑著禮貌地說:「謝謝你,甜心。我好得很呢。」

羅蘭站起來。「我好想認識她,我的姐姐。我一直想要一個姐姐。」她的臉紅潤而柔軟。瑞秋望向一邊。她就是無法忍受,就是不願看到羅蘭軟弱的樣子。

「我相信她會愛你的。」瑞秋的語氣敷衍無比,連她自己都聽出來了。她趕緊尷尬地乾咳幾聲。「好吧。我該走了。感謝你今日陪我去公園,這對我意義重大。我很期待周日能在你父母的家中再見你!」

瑞秋竭盡所能想在自己的語調中注入激情,可她看見羅蘭已收拾好臉上的表情,又恢複了優雅大氣的模樣。

「真好。」她冷冷地回應,探身將嘴唇從瑞秋臉頰擦過,「我只是順便一提,瑞秋。羅布說他讓你帶杏仁餅來,但你真的沒必要那樣麻煩。」

「一點也不麻煩,羅蘭。」

瑞秋覺得自己聽到了羅布的嘆氣聲。

「這麼說,威爾很快就要來了?」露西重重地靠在苔絲胳膊上,二人在門口目送費莉希蒂的計程車拐過街角,「像在演戲一樣,惡毒的情婦剛下場,後悔的丈夫就上場了。」

「她其實不是什麼惡毒的情婦,」苔絲說,「她說自己已經暗戀威爾好多年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露西嘆道,「你這傻姑娘。大海里有那麼多魚呢!她為何偏偏鍾情你魚鉤上的?」

「也許因為他是條好魚?」

「你說這話是不是代表原諒他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能不能。我總覺得他選擇我僅僅是因為利亞姆,勉強接受第二好的選擇。」

想到要見威爾,苔絲的腦子就亂得不行。她會哭嗎?大喊大叫?跌入他懷中?扇他一個耳光?給他一些十字麵包?威爾愛極了十字麵包,不過很顯然他不配得到它。「別想從我這兒討到麵包,寶貝。」他可是威爾呀!苔絲無法想像自己對他端著架子的樣子,尤其是利亞姆在場的時候。可他又不再是那個威爾,因為真實的威爾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他只是個陌生人。

苔絲的母親在一旁觀察女兒的樣子。苔絲在等著她開口。

「親愛的,你不會打算穿著這身邋遢的舊睡衣見他吧?我想你會好好梳個頭的,對嗎?」

苔絲翻了個白眼。「他是我丈夫。他很清楚我早上剛起來是什麼樣子。如果威爾真那麼膚淺,我可不想要他了。」

「沒錯。你當然是對的。」露西輕戳下唇,「上帝啊,費莉希蒂今天看上去格外漂亮,不是嗎?」

苔絲哈哈大笑,也許她最好打扮一番。「好吧,媽媽。我會在頭髮上綁一根繩子,再把臉捏得紅潤些。進來吧,瘸子,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到這兒看著她離開。」

「我可不想錯過一出好戲。」

「我知道他們從沒有睡在一起。」苔絲悄聲說,她一手抵著紗門,一手托著母親的手肘。

「真的嗎?真奇怪,在我那個年代,婚外情里往往會包含更猥褻的東西。」

「我準備好了!」利亞姆跑到走廊上。

「準備好什麼?」

「和那個老師一起放風箏啊?沃特比先生嗎?管他叫什麼名字呢。」

「康納?」苔絲幾乎沒托住母親,「該死。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車開到街尾時瑞秋的手機響起了。瑞秋停下車接電話,這也許是馬拉打來的,為的是珍妮的忌日。瑞秋此刻很願意和這老友聊聊,她很想向馬拉抱怨羅蘭過於精緻考究的十字麵包。

「克勞利太太?」打電話來的不是馬拉。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聽上去像個流著鼻涕的醫院接待員:帶著濃重的鼻音,還以為有多重要。「我是兇殺組的斯特勞特探長。我本打算昨晚和您打電話的,卻沒能抽出時間,所以現在才打來。」

瑞秋的心跳漏了一拍。錄像帶。她選在耶穌受難日打電話來。這本是警局放假的日子。一定是好消息。

「你好,」瑞秋熱情地回答,「感謝你的來電。」

「我想讓您知道,我們從貝拉赫警官那兒得到了您的錄像帶,我們……嗯,已經查看過了。」斯特勞特探長的聲音比剛才年輕多了,她一定是在努力擺出一副職業的聲音來打電話,「克勞利太太,我明白你有著很高的期待,甚至認為這可能會是個突破口。我很遺憾,接下來的消息也許會讓您失望,可我必須告訴您,現階段我們不會再次對康納·懷特比進行問訊。我們不認為那捲錄像帶是合理的證據。」

「可這是他的動機。」瑞秋絕望地說。透過汽車擋風玻璃,她看見一片金色的楓葉在空中飄蕩。「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楓葉從樹上落下,在空中飛速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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