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受難日——別相信任何人 第三章

「快和你母親坐下歇歇,」羅蘭對羅布說,「我會去買十字麵包和咖啡。雅各,孩子,你跟我來。」

瑞秋安然地讓自己陷入柴火爐子旁的沙發內。真舒服。這沙發的柔軟程度剛剛好,果然不負所望。多虧了羅蘭完美無缺的好品位,他們兩居室的小屋才能如此愜意宜人。

羅蘭先前提到的咖啡屋今日歇業,這讓她很是懊惱。當他們見到門上「打烊」的字眼,羅蘭忍不住抱怨:「我昨天還兩次打電話詢問過他們。」瑞秋饒有興緻地看著羅蘭幾乎要失去冷靜,又很快恢複常態,提議瑞秋回他們的家。他們家距離公園更近,瑞秋也想不出怎樣才能禮貌地拒絕。

羅布坐在母親對面一張紅白相間的扶手椅上打哈欠。瑞秋也忍不住想打哈欠,於是立即坐直身子。她可不想在羅蘭的家裡像個老太太一樣打瞌睡。

瑞秋看了眼手錶,現在才剛過八點。她還要忍受一個又一個小時,才能挨完這一天。二十八年前的此刻,珍妮剛吃過她人生中的最後一頓早餐。應該只有半碗麥片。這姑娘一向不愛吃早餐。

瑞秋撫摸著沙發表面。「搬去紐約後,你要怎樣處理這些好看的傢具?」她冷冷地問羅布。她當然能在珍妮的忌日談論兒子搬去紐約的事。她可以的。

羅布一直盯著自己的膝蓋,過了幾分鐘才開口回答。瑞秋差點沒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也許會帶傢具出租這間屋子。」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樣子,好像說話也成了難事。「我們還在考慮這些後勤問題。」

「是的。我想你們還有很多問題要考慮。」瑞秋昏昏欲睡地回答。她在心裡默念著,「沒錯羅布,帶著我的小孫子去紐約,你們還有太多事要考慮。」瑞秋把手指插進沙發內,像在虐待一隻柔軟的胖胖的小動物。

「媽媽,你有沒有夢到過珍妮?」羅布問。

瑞秋抬起頭,鬆開了沙發。「是的。」她回答,「你呢?」

「大概吧。」羅布回答,「我總夢到自己被人勒住。夢中的我或許就是珍妮。我總會做同樣的夢,然後窒息般地驚醒。今年以來這情況越來越嚴重,尤其是秋天。羅蘭覺得我應該和您一起去公園……這或許……對我有好處。勇敢面對?我不知道,我恨透了那個地方,顯然您也是。這對我來說真的很困難。一想到她經歷的那些事……上帝啊,她那時該有多害怕!」羅布抬頭望著天花板,緊緊地綳著面孔。瑞秋記起艾德強忍著淚水時也是這副神情。

艾德曾經也會做噩夢。瑞秋總會聽見他一遍遍地喊著:「快跑,珍妮!快跑!看在上帝的分上,親愛的,快跑!」

「很遺憾。我不知道你會做這樣的噩夢。」瑞秋說。除了這一句安慰,她還能做些什麼呢?

羅布控制住臉上的表情。

「只是夢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其實您用不著每年獨自一人去那公園,媽媽。很抱歉我之前從沒提過和您一起去。我本該和您一起去的。」

「親愛的,你有提到過的,」瑞秋說,「你不記得了?你提過很多次,可我總是拒絕。這是我的問題。你父親總認為我瘋了,他從不肯去那座公園,甚至不會開車路過那條街。」

羅布偷偷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對不起,」羅布說,「過了這麼多年……」他突然停了下來。

他們能聽見雅各在廚房內哼唱《小工程師巴布》的主題曲。羅蘭也在跟著唱。聽見母子倆的歌聲,羅布忍不住露出微笑。十字麵包的香味也飄進了房內。

瑞秋端詳著兒子的臉。他是個好父親,比他自己的父親好得多。這些年來,所有的男人似乎都成了比他們父輩更優秀的父親,羅布一直懷揣著一顆少年般柔軟的心。

在他還是個嬰兒時,羅布就是個可愛的小傢伙。每天午睡後,當瑞秋把他從小床上抱起,羅布總是舒適地依偎在她胸前,還會拍拍她的背,像在感謝母親將自己抱起。他曾是個最愛笑,最能惹人親吻的小寶寶。她記得艾德曾感慨地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女人,你真被那孩子迷住了。」

記起羅布是個嬰兒時代的樣子感覺挺奇怪,像是翻開一本多年未翻開的好書。瑞秋很少想到羅布從前的樣子,卻一遍遍重溫珍妮孩提時的回憶,好像因為羅布還活著,他的童年就毫不重要一樣。

「你曾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寶寶。」瑞秋對羅布說,「人們總會在街上攔住我,不住地送上讚美。我有沒有對你說過這些?也許說過幾百遍了吧。」

羅布緩緩地搖了搖頭。「你從未告訴過我,媽媽。」

「我沒有嗎?」瑞秋問,「連雅各出生的時候都沒有?」

「沒有。」羅布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應該告訴你的。」瑞秋嘆了口氣,「我有很多事是本該要做的。」

羅布探過身子,手肘撐在膝蓋上。「這麼說來,我那時還挺可愛的對嗎?」

「簡直可愛極了,親愛的。」瑞秋回答,「當然,現在也是。」

羅布抽了一下鼻子。「沒錯,媽媽。」他簡直藏不住心中的喜悅。看到這個,瑞秋忍不住拉下嘴唇,後悔自己竟做了那麼多讓兒子沮喪的事。

「新鮮出爐的十字麵包!」羅蘭端著一隻精緻的托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抹過黃油的麵包。

「讓我來幫幫忙吧。」瑞秋提出。

「萬萬不可,」羅蘭扭頭說,「在您家時,您可從不讓我幫手。」

「啊哈。」瑞秋感覺像是暴露了。她一直以為羅蘭注意不到自己的行為。她總把自己的年紀當做一個盾牌,以此阻擋年輕人投來的目光。一直以來,瑞秋總假裝自己不讓羅蘭幫忙是因為她是個完美的婆婆。然而事實上,當你拒絕一個女人的幫助,這實際上是在將她拒之門外,拒絕將她看做家人,像是在說:「我沒那麼喜歡你,不願讓你踏進我的廚房。」

再次出現時,羅蘭端來一隻放有三杯咖啡的托盤。咖啡做得剛剛好,正是瑞秋喜歡的樣子:溫熱的咖啡,放上兩塊方糖。羅蘭是個完美兒媳,瑞秋是完美婆婆。這所謂的完美隱藏著彼此的疏離及不認同。

羅蘭贏了。紐約是她的王牌,而她現在打出了這張牌。真有她的。

「雅各呢?」瑞秋問。

「他在畫畫。」羅蘭說著坐下。她舉起咖啡杯,對羅布露出一個苦笑。「希望他別畫在牆上。」

羅布對妻子咧嘴一笑,瑞秋從中再度看到他們婚姻的狀態。這似乎是段美滿的婚姻。

珍妮會喜歡羅蘭嗎?如果珍妮還活著,瑞秋是否會成為一個正常,專橫的婆婆?她簡直不能想像。羅蘭存在的世界和珍妮活著的世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空間。如果珍妮還活著,羅蘭似乎不可能繼續存在。

瑞秋望著羅蘭,看到她的一縷頭髮從馬尾辮中跑了出來。她的金髮幾乎和珍妮的一樣耀眼,不過珍妮的顏色更美。也許等她長大一些,頭髮的顏色也會變得更深。

自珍妮走後的第二個清晨起,瑞秋每天都會在恐懼中醒來,這恐懼似乎能輕易將她擊碎。瑞秋著魔般地想像著自己的另一種人生,那是她本該擁有的真正的人生。上天將這段人生偷走,在這段人生里,珍妮還躺在她溫暖的床上。

然而隨著年歲的增長,瑞秋已經越來越難想像下去。羅蘭正坐在她對面,有著那麼鮮活的生命力。她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動,胸脯也有規律地一起一伏。

「你還好嗎,媽媽?」羅布問。

「我很好。」瑞秋伸手去夠咖啡杯,卻發現自己根本沒力氣抬起胳膊。

瑞秋有時候能感覺到悲傷帶來的純粹原始的痛苦,有時候卻是憤怒,狂亂得只想殺人。而另一些時候,比如現在,她平靜地坐著,任悲傷像濃霧一般懸在空中,讓人窒息。

她實在太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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