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喝酒的建議絕對是個錯誤。她到底想些什麼?酒吧里擠滿了前來買醉的年輕人,苔絲忍不住盯著他們看。在她眼中,這群人不過是些高中生。這時候他們本該在家好好學習,而不是在此處撒野。康納為他們找到一處空位,能在這擁擠的酒吧中找到空位本是幸運,無奈這座位正巧在一排吵鬧的撲克機旁邊。每次康納未聽清苔絲說什麼時,苔絲就能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慌。
不是特別好的酒,喝下一口苔絲還是感覺到了頭疼。從塞西莉亞家走到此處,苔絲的雙腿酸痛無比。每周二晚上,苔絲曾和費莉希蒂一同參加有氧搏擊課。然而周二之外,她不得不忙於工作和孩子,再找不出時間練習。苔絲突然記起花一百九十元給利亞姆報的武術課今日已於墨爾本開課。該死,該死,該死。
她這是在幹什麼?難道她忘了悉尼的酒吧和墨爾本的比起來好不到哪兒去?看看,周圍幾乎沒有超過三十歲的男女。住在北岸的成年人一定會選擇在家裡飲酒,不到十點就早早上床睡覺。
她真想念墨爾本。想念威爾,想念費莉希蒂,想念從前的生活。
康納探過身子。「利亞姆有著很好的手眼協調能力。」在嘈雜的撲克機旁,他不得不大聲喊話。現在是在開家長會嗎?
苔絲今天下午接利亞姆放學時,小傢伙興高采烈,一次也沒說起威爾和費莉希蒂,他滔滔不絕地稱讚彩蛋狩獵活動。利亞姆聊到自己將一些彩蛋分給了波利·費茲帕特里克,她將要舉辦一場絕妙的海盜派對,班上每個人都收到了邀請。他聊到自己在體育場做了很有意思的遊戲,明天還有復活節帽子遊行,老師們將打扮成彩蛋的模樣!苔絲不知道兒子的興奮是源於新鮮體驗還是吃了太多巧克力,總之那時的他彷彿忘了從前的生活。
「你想馬爾庫斯嗎?」苔絲問。
「不怎麼想。」利亞姆回答,「馬爾庫斯很刻薄。」
他一個人做好了復活節帽子,他把露西的舊草帽上的假花和一隻玩具小兔綴在了帽子上。帽子的樣子挺奇怪,卻也不失為一項有趣的設計。然後利亞姆吃光了所有的晚餐,洗澡時開心地唱起歌,七點半就沉沉地睡去。看來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願再回到墨爾本的學校了。
「從他父親身上遺傳來的。」苔絲嘆了口氣,「良好的手眼協調能力。」她喝了一大口酒。威爾絕不會帶她來這種地方。他熟悉墨爾本最好的酒吧:時髦,光線柔和的好酒吧。他和她面對面地聊天,他們的對話永遠流暢自然,不會支支吾吾。他們至今還能讓對方會心大笑。每隔幾個月,他們就會舉行一場二人行:看一場表演,共進一次晚餐。這難道不是夫妻間應該做的嗎?難道你的婚姻生活中不會安排些固定的「約會之夜」(她其實不太喜歡這個詞)?
他們夫妻外出約會時,費莉希蒂照顧利亞姆。回家之後,他們總會和費莉希蒂小酌一杯,並對她講今夜的趣事。有時候他們回家太晚,費莉希蒂會在家中過夜,第二天再一起吃早餐。
沒錯,費莉希蒂是約會之夜的重要組成部分。
躺在客房的費莉希蒂是否幻想過她躺在苔絲所在的位置?苔絲的所作所為是否無意間對費莉希蒂造成了傷害?
「你說什麼?」康納身體前傾試圖聽清苔絲的話。
「他是從……」
「威武!威武!威武!」坐在苔絲斜對面的一個肩膀寬闊的少年像大猩猩一樣捶打著自己的胸膛。
「小心點,兄弟!」康納抗議道。
「抱歉!我們剛剛贏了……」少年轉身的瞬間神色一亮,「懷特比先生!嘿,夥計們,這是我小學時的體育老師!他可是世界上最棒的體育老師!」他伸出手,康納起身與他握手,同時向苔絲投來一個可憐的表情。
「你最近混得怎樣,懷特比先生?」男孩把手放回牛仔褲口袋,歪頭望著康納,想要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某些情感。
「我很好,丹尼。」康納回答,「你怎麼樣?」
少年像是突然被什麼驚人的想法侵襲。「你猜怎麼著?我要給你買杯酒,懷特比先生。見到你真他媽開心。我是說真的。請原諒我的用詞,我喝醉了。您要喝杯什麼,懷特比先生?」
「謝謝你的好意,丹尼。可我們正打算離開……」
康納指了指苔絲所在的方向,苔絲立刻機械地拎包起身,像與康納相戀多年的愛侶。
「這位是懷特比太太嗎?」少年出神地上下打量苔絲。他向康納投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對他伸出大拇指。他又轉向苔絲。「懷特比太太,你的丈夫是個傳奇,一個不折不扣的傳奇。他教會了我跳遠、曲棍球、板球以及……以及……總之大學裡有的一切運動。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像個運動員,但實際上我的肢體一點也不協調。懷特比先生,他……」
「我真的要走了,夥計。」康納拍拍少年的胳膊,「見到你真高興。」
「我也一樣,夥計。」
康納領著苔絲走出酒吧,步入安靜美好的夜幕。
「抱歉,」康納說,「我感覺自己快要變成聾子,這時候又遇見了從前的學生……天哪!我好像還牽著你的手。」
「看上去是的。」
你在幹什麼呢,苔絲·奧利瑞?苔絲並沒有放手。如果威爾可以愛上費莉希蒂,費莉希蒂可以戀上威爾,她憑什麼不能和前男友牽牽手?
「我記得自己當年很愛你的手。」康納清清嗓子,「我猜這話有些越界了。」
「噢。」
他用手指輕柔地撫摸苔絲的指關節,輕柔到不易察覺。
她幾乎快忘了這種感覺:脈搏開始加速,感官快要爆炸,好像從一場長長的夢中醒來。這刺激,這渴望,以及融化般的甜蜜感,都久違了。十餘年的婚姻,沒人能保持這感覺,這像是人人都知道的婚姻法則。苔絲早已接受,對她而言似乎從來不是問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懷念這感覺。就算她真的懷念,這渴望也是愚蠢而孩子氣的。無所謂啦,誰會在乎呢?她還有個孩子要照顧,有一大堆生意要忙。但是上帝啊,她忘記了渴望的力量。在強烈渴望的刺激下,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這便是威爾和費莉希蒂相戀的原因。苔絲沉浸在平凡的婚姻生活中,他們卻找到了心中的渴望。
康納加大了少許力度,苔絲感覺被饑渴感襲擊了。
也許苔絲沒有背叛威爾的唯一原因在於她從未有過機會。事實上,苔絲從未背叛過她的任何一任男友。她對自己的性經歷一向坦誠公開。她從未有過一夜情,從未在醉時親吻其他女孩的男友,從未在懊悔中驚醒。她一直所做的都是正確的決定。
為什麼?為了誰?誰在乎呢?
苔絲的目光落在康納手上,感覺震驚又著迷,像是從未有人如此輕柔地撫摸過自己。
1987年6月,柏林:美國總統羅納德·里根於西柏林發表演講稱:「戈爾巴喬夫總書記,如果您真誠尋求和平,如果您願意為蘇聯和東歐帶來繁榮,如果您追求自由,請來到這扇門前!戈爾巴喬夫先生,請打開這扇門!戈爾巴喬夫先生,請拆除這堵牆!」
1987年6月,悉尼:安德魯與露西·奧利瑞小聲在餐桌前交談,他們十歲的女兒在樓上安然入夢。「我並不是不能原諒你,」安德魯說,「我只是不在乎。」
「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讓你重新注意到我。」露西說。然而安德魯的目光已經從她身上掠過,飄到了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