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坦誠,是難的 第五章

塞西莉亞看著苔絲將茶杯舉到唇邊(她用錯了杯子,塞西莉亞從不會用那種馬克杯招待客人),對自己微笑。她一點也不知道塞西莉亞腦海中回蕩著怎樣的獨白。

「想知道我昨天晚上發現了什麼嗎,苔絲?我的丈夫謀殺了珍妮·克勞利。哇哦,沒錯,就是瑞秋·克勞利的女兒。那個有著悲傷目光的銀髮老太太,那個今早從我們身邊走過,看著我的眼睛微笑的女人。因此!我此刻陷入了一個大困境,苔絲。一個真實困境!」

塞西莉亞若是將這話說出口,苔絲會作何反應?塞西莉亞一直認為苔絲是神秘而自信的人,她不需要用刻意的談話填補言語的空白。而現在,她突然想到苔絲的冷淡也許是由於害羞。塞西莉亞見到苔絲目光中的勇敢,見到她小心翼翼地挺直腰板,像個到他人家中做客的孩子。

苔絲的確對塞西莉亞表現友善,那場荒唐的嘔吐事件後也甘願載她回家。難道以後塞西莉亞每次見到瑞秋·克勞利都會嘔吐嗎?那未必太奇怪了。

苔絲瞥向那堆關於柏林牆的書。「我一直很愛讀逃亡故事。」

「我也是。」塞西莉亞回應道,「特別是成功脫逃的案例。」她翻到書中的相片集。「看見這家人了嗎?」她指向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中一對青年男女領著四個邋遢的小鬼。

「這個男人劫了一輛火車。當時人們管他叫『嘉里加農炮』。他把火車開到全速,徑直衝過封鎖。列車員蹲在座位底下高喊著:『你瘋了嗎?』子彈在他們頭上橫飛。你能想像嗎?不是站在他的立場,而是她,一位母親。我一直在思考這事。當時四個孩子正趴在火車內的地面上,子彈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她當時還自編了一個故事替孩子們分散注意力。她說自己之前從未給孩子們編過故事。說實話,我也沒給自己的孩子編過故事,我是個沒什麼創造力的人。你呢?會為自己的孩子們編故事嗎?」

苔絲把指甲伸進嘴裡。「偶爾吧,我猜。」

「我一定話太多了。」塞西莉亞想。可她很快意識到自己說的是「你的孩子們」,而苔絲只有一個兒子。塞西莉亞不知道要不要糾正自己的錯誤,萬一苔絲很想多生幾個孩子,卻因為某些原因沒能如願呢?

苔絲將書拿到跟前,看著書中的照片。「我想這照片說明了人們願意為自由付出一切。如今的我們總以為自由是理所當然的。」

「可我要是這男人的妻子,我一定會拒絕。」塞西莉亞聽上去焦慮不安,像是真正面臨著選擇。她意識到不妥,努力平復自己的語調。「我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勇敢。我一定會說:『這不值得。就算被困在牆內又怎樣?我們至少還活著,孩子們至少還活著。為自由付出生命的代價實在太不值得。』」

鮑·約翰的自由又是以什麼為代價?瑞秋·克勞利的呢?內心的寧靜嗎?她的內心究竟怎樣才能寧靜下來?也許只能是女兒的死亡真相,看到犯罪之人被繩之以法。塞西莉亞至今仍然在生一個幼兒園老師的氣,那老師曾害得伊莎貝爾難受,可笑可悲的是,伊莎貝爾本人都不記得這事了。塞西莉亞想像不出瑞秋的感受,只覺得胃在翻滾。她放下茶杯。

「你的臉色白得像紙。」苔絲說。

「我也許染上了什麼病毒。」塞西莉亞解釋道。病毒是我丈夫傳染給我的,一種極度噁心的病毒。哈!恐懼中的塞西莉亞居然笑出了聲。「也許是別的原因。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身體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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