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坦誠,是難的 第三章

「塞西莉亞怎麼了?她和平時不太一樣。」瑞秋邊朝聖安吉拉小學走去邊思量著。穿著運動鞋的緣故,她步履輕鬆。她能感覺到自己腋下和額角開始冒汗,步行上班讓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活力。今天早上離家前,瑞秋本想叫輛計程車,因為昨夜實在耗費了太多精力。

羅德尼·貝拉赫警長走後瑞秋一直沒睡著,只是一遍遍發瘋似的在腦中回放珍妮和康納的錄影帶。多想一次康納,那傢伙在記憶中的樣子就狠毒一分。細想想,瑞秋覺得羅德尼謹慎小心,不願輕易給自己希望。他已經老了,開始變得心軟。如果這錄像帶被哪個聰慧機智的年輕警官看到,他(或她)一定能一眼看出各種端倪,立即採取行動。

今天如果在學校遇見康納·懷特比怎麼辦?和他正面對質?控訴他的罪行?這些想法讓瑞秋頭昏腦漲。她積攢多年的情緒一定會如火山一樣爆發:悲傷,憤怒,仇恨。

瑞秋深吸一口氣。不,她不可以同康納正面對質。她想看到正義通過正當途徑得到伸張,她才不要事先做出什麼有罪裁定。萬一懷特比因為她沒守住秘密而逃之夭夭怎麼辦?此刻瑞秋所感到的不全是快樂,還有其他情緒。希望?滿足感?沒錯,正是滿足感。她正為珍妮而努力著,這便是她感到滿足的原因。她已經有很長時間沒為女兒努力做什麼了。沒能在寒夜裡走進珍妮的卧房,在她單薄的肩上披上薄毯(珍妮常會覺得冷);沒能做她最喜歡的起司和黃瓜三明治(要在上面抹一層厚厚的奶油,珍妮一直偷偷地想讓自己豐潤起來);沒能小心地幫她手洗衣服;或者突然給她留下一張十澳元鈔票。經過了這麼多年,瑞秋終於能再度為珍妮做些什麼了。瑞秋感覺自己依然是珍妮的母親,願意在最微小的方面照顧她。「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抓住他了,親愛的。」

提包中的手機突然響起。瑞秋慌忙摸出手機,怎麼也得在把電話轉入語音信箱前確認一下來電人。一定是羅德尼!要不然有誰會在這時候來電話?他已經有新消息了?可這也太快了,不可能是他。

「你好。」

接起電話前,瑞秋已看清了來電人。是羅布,要是羅德尼就好了。

「媽媽,你還好嗎?」

瑞秋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失望。

「一切都好,我正在去學校的路上。怎麼了?」

羅布開始了長篇大論,瑞秋邊聽邊往辦公室走去。她路過一年級的教室,在門外聽到孩子們的一陣陣笑聲。瑞秋往教室內看了一眼,看見她的上司特魯迪·阿普比舉起一隻胳膊跑過教室,像個超級英雄。而一年級的老師雙手捂著眼睛,笑得難以自控。教室內掛著的是迪斯科閃光燈嗎?苔絲·奧利瑞的小兒子今天一定不會感到無聊。根據那封報告,特魯迪註定要調往教育部工作了……瑞秋嘆了口氣,打算十點以後再將她拖回辦公室,把報告交給她。

「那就這樣說定了?」羅布在電話那頭問,「周日您會來和羅蘭的父母見面?」

「什麼?」瑞秋走進辦公室,將手提包放在桌上。

「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帶些奶油蛋白甜餅來。」

「帶奶油蛋白甜餅去哪兒?什麼時候?」瑞秋完全沒搞清楚兒子剛才在說什麼,要做什麼。

她聽到羅布深吸一口氣。

「周日的復活節,來吃午飯,和羅蘭的家人一起。我們之前說了會上您那兒吃飯,但紐約的事情實在讓我們忙得不可開交。因此我們在想,您能不能來羅蘭父母家,那樣我們就能同時照顧兩家人了。」

羅蘭的家人。羅蘭的母親每晚流連於芭蕾舞劇場和戲院,鍾愛於所謂的高雅藝術。羅蘭的父親是個退休律師,會和瑞秋客套幾句,然後帶著禮貌的困惑的表情迅速轉身離開,像搞不清瑞秋是誰。餐桌上總會有個長著怪異面孔的陌生人,沒完沒了地聊起自己最近在印度或伊朗的神奇之旅。除了瑞秋和雅各,滿桌的人都覺得這話題吸引人。各式各樣的客人從不間斷,瑞秋每次到羅蘭父母家都能見到新面孔。新面孔多到讓瑞秋以為羅蘭的父母專門聘請客人來席上發言。

「好吧。」瑞秋妥協地嘆了口氣。她至少能帶雅各到花園裡玩耍。為了雅各,沒有什麼不能忍的。「就這樣說定了。我帶蛋白甜餅去。」

羅布愛極了她的蛋白甜餅,他似乎從未意識到母親賣相難看的蛋白甜餅是餐桌上多餘的點綴。

「還有,羅蘭想知道您是否還想要些小餅乾。哪一種都行,我們那天晚上會帶去的。」

「她真好。不過事實上餅乾對我而言太甜了。」瑞秋回答。

「她還想知道您在特百惠派對上玩得是否盡興。」

周一來家裡接雅各時,羅蘭一定發現了冰箱上的邀請函。她簡直是在炫耀:「瞧瞧我對婆婆的晚間生活多麼上心!」

「派對很好。」瑞秋回答。她是否要告訴兒子錄像帶的事?這事會讓他感到難過還是高興?他有權知道。瑞秋有時會覺得自己從未真正關心過兒子,她一心只想讓他離自己遠遠的,去睡覺或看電視,去幹什麼都好,讓她一個人靜靜地痛苦。

「無聊嗎,媽媽?」

「派對不錯。事實上,回家後……」

「嘿!我昨天為雅各拍好了護照相片。您等著看吧,太可愛了。」

珍妮從未有過護照,然而不過兩歲的雅各卻有讓他隨時離開這個國家的護照。

「我等不及想看到。」瑞秋不再打算將她的新發現告訴羅布。他一心忙於自己認為重要的事,哪有空理會已故姐姐的調查。

羅布停頓了一下。他可不蠢。

「我們沒忘記這周五的事。」他說,「我知道每到這時候你都會很難過。事實上,說到星期五……」

他似乎在等待母親先開口。難道他接下來要說的才是這通電話的重點?

瑞秋不耐煩地說:「星期五怎麼了?」

「羅蘭那天晚上本打算告訴你的。這是她的主意。不,其實是我的點子。她說的某些話讓我想到……無論如何,我知道你總會去公園。我知道你總是一個人去那座公園。可我在想,也許我應該和你一起。如果可以的話,帶上羅蘭和雅各。」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們陪伴,」羅布打斷道,簡直肯定得不尋常,「但這次我也想要在場。為了珍妮。為了告訴她……」

瑞秋聽到他破了音。

羅布清清嗓子再度開腔,這次的聲音更低。

「車站附近有家不錯的咖啡館。羅蘭說它周五會開門,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餐。」羅布咳了一下慌忙說,「至少可以喝杯咖啡。」

瑞秋想像著羅蘭站在公園中的樣子,一定既時髦又肅穆。她會穿一件防水衣,在腰間緊緊地繫上皮帶,頭髮梳成低馬尾以顯莊重,口紅也不會太亮。她總能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說正確的話,把「自己丈夫姐姐的忌日」完美地列入她的社交備忘錄。

「我真的寧願……」瑞秋想到羅布破音的樣子。這活動也許是羅蘭安排的,卻也是羅布需要的。也許他對姐姐的緬懷遠重要於瑞秋渴望獨處的心愿。

「好吧。」她終於鬆口,「你們可以和我一起。我通常很早就會到那兒,大約六點左右。不過這些天雅各似乎天剛亮就能醒來,對嗎?」

「沒錯!他的確是!我們會準時到場的。謝謝您,這對我們而言……」

「其實我今天有很多事要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這通電話的時間已經夠長了,羅德尼可能會打電話過來,瑞秋可不願讓他等著。

「再見,媽媽。」羅布有幾分悲傷地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