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坦誠,是難的 第二章

利亞姆說了些什麼,苔絲沒聽見。小男孩撒開媽媽的手,腳步停留在聖安吉拉小學的校門前。他們身邊是洶湧的人流,父母和孩子們從他們身邊跑過,在他們耳邊喊叫著。苔絲俯下身子,沒想到後腦勺被某人的胳膊撞到。

「你說什麼?」苔絲揉揉腦袋說。此刻的她焦躁,緊張,神經兮兮。接送孩子的工作和墨爾本一樣糟糕,對她而言簡直就是下地獄。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我想要回家。」利亞姆低頭說,「我想爸爸了。」

「什麼?」其實苔絲聽得很真切,她牽起兒子的手,「讓我們先離開這兒吧。」

這個時刻終會來臨,一點都不意外。她的計畫順利得不正常,利亞姆對突如其來的轉校相當樂觀。「他的適應能力真好。」苔絲的母親曾讚歎道。但苔絲知道兒子因為在從前的學校遇到太多麻煩才對新學校充滿熱情。

利亞姆拉扯著母親的胳膊,讓她再次彎腰。

「你、爸爸和費莉希蒂不要再吵架了。」他湊在苔絲耳邊說。利亞姆的呼吸很溫暖,苔絲聞到他嘴裡的牙膏味。「對彼此說聲對不起就好。對他們說你不是故意的,這樣我們就能回家了。」

苔絲的心跳停止了。

蠢,蠢,真蠢。她真以為自己能瞞過利亞姆?利亞姆敏銳的觀察力一直讓苔絲感到驚喜。

「外婆也能和我們一起去墨爾本。」利亞姆繼續說,「我們可以好好照顧她,到她的腳踝恢複為止。」

苔絲倒是從未想到過這一點。真有趣。一直以來她都認為自己在墨爾本的生活和母親在悉尼的生活是兩個星球。

「機場能提供輪椅。」利亞姆嚴肅地說。這時一個小女孩的背包不小心撞到他臉上,擦到他的眼角。他皺起眉頭,眼淚從金色的眼睛裡噴涌而出。

「親愛的。」苔絲無助地說,她自己的眼淚也在眼眶中打轉,「你瞧,其實你這會兒用不著上學。這真是個瘋狂的想法……」

「早上好呀,利亞姆。我正在想你有沒有到呢!」說話的是校長。她蜷縮起身子,讓自己與利亞姆同高。她的身體那麼靈活,一定練過瑜伽。一個和利亞姆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從他們身邊走過,小男孩在校長生著灰白色鬈髮的頭上拍了拍,好像她是一隻小狗而不是什麼校長。「早上好,特魯迪小姐。」

「早上好,哈里森!」特魯迪抬起一隻手,圍巾從她肩膀滑落。

「抱歉,我們站在這兒似乎有些阻礙交通……」

特魯迪僅朝苔絲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用一隻手整理好圍巾,注意力又回到利亞姆身上。

「你知道你的老師傑夫斯太太和我昨天下午做了什麼嗎?」

利亞姆聳聳肩膀,抹了一把臉,將眼淚擦去。

「我們把你的教室變到了外星,」掩蓋不住的興奮,「我們的彩蛋狩獵活動將在外太空舉行!」

利亞姆哼了一聲,彷彿極不相信。「怎麼做的?你們是怎樣做到的?」

「快跟我來看看吧。」特魯迪起身牽住利亞姆的手,「和你媽媽說聲再見吧,今天下午就能告訴她你在太空找到多少枚巧克力彩蛋了。」

苔絲輕吻了一下兒子的小腦袋。「好吧,祝你今天過得愉快。別忘了我會……」

「當然還有太空船。猜猜誰會坐上它?」特魯迪邊說邊牽著男孩走開。苔絲見到兒子抬頭看著校長,他的臉上突然閃現出小心翼翼的希望。利亞姆很快被吞沒在身著校服的人群中。

苔絲轉身面向街道。每次把利亞姆交給他人看管後,她就會有掙脫枷鎖的感覺,束縛她的重力似乎瞬間消失。

現在,她該做些什麼?利亞姆放學後,她又該對孩子說些什麼?她不能撒謊告訴兒子他的生活還跟原來一樣,可她不能告訴他真相,對嗎?「爸爸愛上了費莉希蒂,可他本該只愛我,因此我生他們倆的氣。我覺得很受傷。」

通常情況下坦白是最好的選擇。

苔絲實在太倉促。她假裝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利亞姆好。毫無預兆地帶著孩子從原本的生活中逃離,完全出於自己的判斷。她想要儘可能遠離威爾和費莉希蒂,結果利亞姆只能將快樂建立在一個奇怪的鬈髮女人身上。

也許她應該在家中教育孩子,直到他完全接受新生活。她能搞定大部分功課:英文,地理。一定會非常有趣!可數學呢?想到這個苔絲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上學時,一直是費莉希蒂幫苔絲補習數學,而現在她要幫利亞姆補習。幾天前費莉希蒂還表示利亞姆上高中時她就能幫他輔導二次方程式。聽了這話,苔絲和威爾聳聳肩相視而笑。他們倆表現得那麼正常!居然能如此成功地藏住他們的小秘密!

苔絲獨自走在校園外的小徑上,朝母親的房子走去。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問候:

「早上好,苔絲。」

是塞西莉亞·費茲帕特里克。這女人突然出現在她身旁,手中甩著車鑰匙。她走路的樣子有幾分怪異,像是有些跛足。

苔絲深吸一口氣。「早上好!」

「今天是你第一天送利亞姆上學對嗎?」塞西莉亞問。她戴著太陽鏡,免了苔絲和恐怖的眼神接觸。她聽上去像是患了感冒。「他表現得怎樣?第一天總會有些棘手。」

「哦,還不錯,但特魯迪……」苔絲沒再說下去,她注意到塞西莉亞腳上的鞋——它們根本不是一對。她穿著一隻黑色板鞋、一隻金色高跟涼鞋,怪不得她走路的樣子不太正常。苔絲挪開視線,記起自己還有話未說完,「特魯迪讓小傢伙很開心。」

「噢,沒錯。特魯迪無疑是個百里挑一的好校長。」塞西莉亞說,「那是我的車。」她指了指路旁一輛印著特百惠標記的亮白色汽車,「我忘了波利今天有體育課。我從沒……無論如何,我把這事忘了。因此我得開車回家幫她拿運動鞋。波利愛上了體育老師,我如果把鞋送晚了可能會有麻煩。」

「康納,」苔絲說,「康納·懷特比是她的體育老師?」她想到昨夜與康納在加油站的交談,記起他把頭盔夾在胳膊下的樣子。

「沒錯。所有的小姑娘都愛他。事實上媽媽們也喜歡他。」

「是嗎?」他們曾一起倒在搖晃的水床中。

「早上好,苔絲。早上好,塞西莉亞。」迎面走來的是校園秘書瑞秋·克勞利。她穿著襯衫和商務裙,腳上卻踏著一雙跑鞋。苔絲不知道是否有人見到瑞秋而不去想珍妮的公園慘劇。瑞秋還是個普通婦人時,沒人能預料到她和悲劇相關。

瑞秋停在她們跟前。又要聊下去了,簡直沒完沒了。瑞秋看上去臉色蒼白,滿是疲倦,她那一頭銀髮也不如昨天整齊。「再次謝謝你昨晚送我回家。」她對塞西莉亞說完又對苔絲微微一笑,「我昨夜去了塞西莉亞的特百惠派對,喝了太多酒。這也是我今天步行來學校的原因。」她指了指腳上的球鞋,「真丟人。」

尷尬的沉默。苔絲理所當然地指望著塞西莉亞先開口,但她似乎因遠方的某物分了心。這沉默時刻簡直荒誕難忍。

「你昨夜一定玩得很盡興。」無奈苔絲打破了沉默,聲音又響又誇張。她難道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講話嗎?

「的確是。」瑞秋對塞西莉亞輕輕皺起眉頭。塞西莉亞仍然一言未發。瑞秋見狀又將注意力轉回到苔絲身上,「利亞姆今天還好嗎?」

「特魯迪小姐把他好好地保護在羽翼下呢。」苔絲回答。

「那就好。他會沒事的,特魯迪對新來的孩子一向關照。我去工作了。再見。」

「祝你……」塞西莉亞清清嗓子,掩蓋沙啞的聲音,「祝你今天過得愉快,瑞秋。」

「你也是。」

瑞秋扭頭走向學校。

「這下好了。」苔絲長吁一口氣。

「天啊,」塞西莉亞手指壓在嘴唇上,「我還以為我要……」她焦慮地掃視四周,像在尋找什麼,「該死!」

她突然蹲下身子開始乾嘔,像犯了重病。

「哦,上帝啊。」苔絲在心中哀嘆道。她可不願見到塞西莉亞·費茲帕特里克犯病。費茲帕特里克乾嘔是否由於宿醉?食物中毒?她是否應該蹲下身子幫她拍拍背,像酒吧內的好友一樣為她撩起頭髮?她和費莉希蒂曾為彼此做過這些。又或者她應該輕撫塞西莉亞的背部,像利亞姆生病時一樣?她至少得發出些安慰的憐憫之聲吧?這樣做至少說明她關心塞西莉亞,總比在一旁袖手旁觀好。但事實上苔絲幾乎不認識這個女人。

懷著利亞姆時,苔絲經歷了很長一段時期的孕吐。她在很多公共場所嘔吐過,那時想做的就是一個人默默離開。也許她此時應該悄悄走開?可她不能拋棄眼前這可憐的女人。苔絲絕望地環視四周,想尋找一根救命稻草。有沒有哪個媽媽能成功應付這一事件?有沒有人知道究竟該怎麼做?塞西莉亞在這學校一定有不少朋友,但此刻的街道突然變得空曠不見人影。

苔絲突然想到了該做什麼:紙巾。她應該遞給塞西莉亞一些有用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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