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圍城裡的掙扎 第十四章

「你瞧,就是這兒!」

瑞秋按下暫停鍵,康納·懷特比怒不可遏的樣子凝固在屏幕上。這是張禽獸的臉。他的眼睛是地獄的深淵,嘴上掛著駭人的冷笑。這個片段瑞秋已反覆看過四遍,每看一遍心中的肯定就多了一分。這是絕好的佐證,法庭上任何人都會相信這一點。

瑞秋轉身看著沙發上的前警長。羅德尼·貝拉赫警長用手肘撐著膝蓋,正捂著嘴忍住哈欠。

好吧,此時的確是午夜時分。貝拉赫警長(「你可以叫我老羅德尼。」他不止一次對瑞秋說)接到電話時顯然已經熟睡。接電話的是警長太太,瑞秋聽見她叫醒自己的丈夫。「羅德尼,羅德尼。是找你的電話!」他好不容易接起電話,聲音也因睏倦含混不清。「我很快就到,克勞利太太。」放下電話前,瑞秋聽見他妻子說:「去哪兒,羅德尼?你要去哪兒?為什麼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他妻子聽上去真像個嘮叨的老太婆。

或許真應該等到第二天早上。瑞秋看見羅德尼努力想要忍住一個大哈欠,還不住地用手指按揉雙眼。第二天再來,羅德尼或許能更清醒。此刻的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好。他最近被診斷出患有二型糖尿病,飲食結構近來發生了不小的改變。「完全不能攝入糖分,」看視頻前羅德尼告訴瑞秋,「再也吃不上冰淇淋了。」

「克勞利太太,」等了好一會兒,羅德尼終於開口,「我很理解您的感受。您一定認為這視頻能證明康納心懷某種動機,然而在我看來這不足以成為證據。」

「他當時正與珍妮相戀!」瑞秋道,「他深深迷戀著我女兒,卻被拒絕了!」

「珍妮的確是位漂亮姑娘。」貝拉赫警長說,「也許很多小夥子都喜歡她。」

瑞秋瞠目結舌地望著他。她怎麼不知道羅德尼竟如此愚蠢遲鈍?糖尿病是不是影響了他的智商?沒有冰淇淋難不成讓他的腦子萎縮了?

「康納可不是什麼普通小夥子。他是最後一個見到珍妮的人。」瑞秋刻意放緩語速,確保羅德尼能聽明白。

「他有不在場證明。」

「替他證明的人是他媽媽!」瑞秋不滿地強調,「顯然她在撒謊!」

「他媽媽的男友也證明了這一點。」羅德尼繼續道,「更重要的是,有個鄰居下午五點見到康納出門倒垃圾。這鄰居是位很可靠的證人,他是個律師,是三個孩子的父親。我記得珍妮這個案子里的所有細節,克勞利太太。我向你保證,如果我們有任何……」

「他的眼睛裡藏著謊言!」瑞秋打斷他,「你說過康納·懷特比的眼睛裡藏著謊言。事實證明你是對的!完全是對的!」

「你瞧,這視頻只不過證明他們之間產生了一點小爭執。」

「小爭執?」瑞秋哭喊道,「看看這孩子的臉!是他殺了我女兒!我知道就是他乾的!這事實紮根在我的心,我的……」瑞秋本打算說「身體」,可她不希望自己聽上去像個瘋子。可這是事實。她的身體的確在告訴她康納犯下的罪行。瑞秋渾身發燙,像是高燒,連手指尖都是熱的。

「好吧,克勞利太太。我會看看我能做些什麼。」羅德尼說,「可我不能向您保證什麼,但我一定會將這錄像帶送到該送的人手上。」

「謝謝,我能要求的也只有這些了。」這不是實話,瑞秋本打算要求得更多。她希望此時此刻能有一輛警鈴呼嘯的警車駛去康納·懷特比家。她想親眼看著康納·懷特比被銬上手銬。想聽到表情冷峻的警察對他宣讀他的權利。噢,康納坐上警車時,瑞秋才不願意看到警官為他護住腦袋。她想看到康納的腦袋一次次撞在警車上,撞到血肉模糊。

「你的小孫子怎麼樣了?長大了些?」羅德尼從壁櫥架上拿起雅各的照片。

「他要去紐約了。」瑞秋把錄像帶遞給他。

「沒開玩笑吧?」羅德尼小心地接過錄像帶,又將照片放回原處,「我最大的一個孫女也要去紐約。她已經十八歲了。小艾米麗。她獲得了一所美國頂尖大學的獎學金。人們管紐約城叫『大蘋果市』對嗎?想不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瑞秋對他投去一個苦笑,送他走到前門。「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羅德尼。」

1984年4月17日

生命最後一天的上午,珍妮·克勞利與康納·懷特比一同坐在公交車內。

坐在康納身旁,珍妮感覺有些喘不上氣。她吸氣吐氣,做了幾次深呼吸。然而這些沒能幫上忙。

「冷靜下來。」珍妮不斷告誡自己。

「我有些話和你說。」珍妮說。

康納沒有回答。他的話一向不多。珍妮見康納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惹得珍妮也朝他的手望去。康納有著一雙大手,珍妮見到他的手正在發抖,也許因為懼怕,也許因為期待。她自己的手也冰涼。珍妮的手總是涼的,因此她經常不把手放進口袋裡。

「我做了個決定。」

康納突然扭過頭看她。此時公交車來了個轉彎,他們的身體碰到了一起,眼睛近在咫尺。

珍妮呼吸的速度太快,讓她不由得懷疑自己是否生病了。

「告訴我。」康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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