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個玩笑,」苔絲嚷著,「那可一點也不好笑。」威爾將手伸到她的一條胳膊上,費莉希蒂則伸手到另一條胳膊上,像兩片書夾一樣把她夾在中間。
「我們實在非常非常抱歉。」費莉希蒂說。
「非常抱歉。」威爾學著費莉希蒂的話,像在唱二重唱。
他們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這桌子有時會用來開會,但大多數時候都用來吃比薩。威爾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苔絲能清晰地看到他一根根黑色的頭髮茬,像是長在白色皮膚上的迷你稻穀。費莉希蒂的脖子上有三塊明顯的紅斑。
苔絲望著那紅斑一怔,似乎那就是答案。那紅斑看上去像是手指印。苔絲好不容易抬起頭看費莉希蒂的眼睛。費莉希蒂生了一雙美麗的綠色杏眼,美得常讓人感嘆:「這胖姑娘居然有對這麼好看的眼睛!」而現在,她雙眼通紅,滿是淚水。
「這就對了,」苔絲說道,「這就意味著你們倆……」她哽咽了。
「我們想讓你知道,實際上什麼都沒發生。」費莉希蒂打斷道。
「我們沒有……你懂的。」威爾補充道。
「我們沒有一起睡。」
苔絲看到他倆露出驕傲的神色,似乎還在期待自己為他們的剋制而鼓掌。
「絕對沒有。」威爾說。
「可你想這麼干來著。」苔絲幾乎要為這荒唐的事實苦笑,「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對嗎?你想要和她一起睡。」
他倆一定接過吻了。那可比一起睡還要糟。人人都知道偷偷的一個香吻是這世上最撩人的事。
費莉希蒂脖子上的紅印擴展到下巴,像是得了什麼罕見的傳染病。
「我們實在非常抱歉,」威爾又說了一遍,「我們已經很努力了,努力不讓它發生。」
「真的,」費莉希蒂解釋道,「已經有幾個月了。你明白,我們——」
「幾個月了?都已經幾個月了!」
「真的沒發生什麼。」威爾露出如在教堂中吟誦般虔誠的表情。
「已經發生了,」苔絲說,「一些意義重大的事。」誰能想到她會說出這麼冷酷的話呢?她吐出的每個字都像水泥牆一樣冰冷。
「對不起。」威爾繼續苦勸,「我是說——你懂的。」
費莉希蒂用手蓋住前額的指印啜泣起來。「哦,苔絲。」
苔絲不自覺地伸手去安慰她。一直以來她們都親如姐妹。她們的母親是雙胞胎姐妹,分別生下這兩個獨生女。她們年紀相差不過六個月,無論做什麼都是兩人一起。
苔絲曾經揍過一個男孩,一記右勾拳打在男生的下巴上,就因為他嘲笑費莉希蒂是頭小象。上學的時候,費莉希蒂看上去還真像頭小象。長大以後,費莉希蒂成了個胖女人,一個長著漂亮臉蛋的胖女人。她把可樂當水喝,從不節食和運動,似乎對自己的體重不以為然。然而,六個月前費莉希蒂戒掉了可樂,開始體重管理計畫,還開始了鍛煉。她瘦了四十千克,成為了真正的漂亮女人。她正是《超級減肥王》想找的那種人,一個困在肥胖身體里的美人。
苔絲真心為她感到高興。「也許她能遇見一個好男人,」她曾對威爾說,「她現在可變得自信多了。」
費莉希蒂確實遇見了一個好男人,他的名字叫威爾,苔絲心中最好的男人,她的丈夫。插足表姐的婚姻,偷走表姐的丈夫,這可真得有極大的自信心才能辦到。
「對不起,我現在真想去死。」費莉希蒂哽咽著說。
苔絲將手抽了回來。費莉希蒂——尖酸、辛辣、聰慧、有趣,胖胖的費莉希蒂,真像個美國拉拉隊長。
威爾仰頭盯著天花板,不讓眼淚流下來。苔絲上次見他流淚還是利亞姆出生的時候。
苔絲的眼睛乾乾的,心內猛地一驚,感到自己的生活突然陷入了極度的危險中。這時候電話鈴響了。
「別管它。」威爾說,「已經是下班時間了。」
苔絲站起身來,到桌前拿起電話。
「TWF廣告。」她接通電話。
「苔絲,親愛的。我知道現在很晚了,不過我們遇上了些小麻煩。」
電話那頭是德克·弗里曼,佩特拉製藥公司的市場總監,佩特拉製藥公司是他們最重要的金主。苔絲的工作就是讓德克感覺自己受重視。儘管德克已經五十六歲,而且從沒擔任過比中層主管更高的職位,可他仍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苔絲就是他的僕人,女傭,低賤侍女,不論他讓苔絲幹什麼她都會照做,不論他是輕浮、暴戾還是苛刻。
「止咳糖漿包裝上的龍形圖案完全上錯了顏色,」德克說,「那顏色太紫了,實在太紫。咱們已經開始印刷了?」
沒錯,印刷已經開始了。五千隻小包裝盒上已經印好五千隻泛著紫光、張牙舞爪的龍。
苔絲為了那些龍花了多少工夫啊,郵件和討論多到數不清。而就在苔絲為龍形圖案忙得昏天暗地的時候,威爾和費莉希蒂勾搭上了。
「還沒有呢,」苔絲的目光落在桌邊的丈夫和表妹身上,他們正低頭檢查身上的手指印,就像被留堂的中學生,「今天是你的幸運日,德克。」
「哦,我還以為已經——嗯哼,很好。」德克沒能藏好他的失望。他就想讓苔絲陷入恐慌,苔絲驚慌失措的聲音於他簡直太悅耳了。
他忽然嗓音一沉,語氣果斷得像個帶兵打仗的軍官。「我要你全面停止關於止咳糖漿的工作,明白嗎?全部!」
「明白了。停止關於止咳糖漿的一切工作。」
「我回頭再打給你。」
德克掛斷了電話。包裝的顏色沒什麼不對的。第二天他又打電話來說顏色沒問題。他如此反覆不過是為了感受自己權力強大,哪怕只是片刻。他的強大如此脆弱,製藥公司里隨便哪個年輕新銳都會讓他感到低人一等。
「止咳糖漿的包裝今天已經送去印刷了。」費莉希蒂轉過身擔憂地望著苔絲。
「沒事。」苔絲回答。
「可他要真想改——」威爾試著打開話題。
「我說了沒事!」
苔絲其實沒有表現得太生氣,至少目前還沒有。可她能感覺到自己像個隨時會炸掉的氣球,這是她從未曾經歷過的。她的憤怒隨時都有可能像火箭彈一樣發射,毀掉身邊的一切。
苔絲沒再坐下,而是轉身查看記錄有工作信息的白板。
止咳糖漿包裝!《羽毛報》廣告!
床品網站:
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跡和隨意散漫的感嘆號還真有意思。在床品網站旁畫上笑臉符號是因為他們擠掉了好幾家大公司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工作。笑臉符號是昨天畫上去的,那時她還未發現威爾和費莉希蒂的事。在她畫笑臉的時候,他們是否在身後互換了憐憫的眼神?「你說,要是告訴她我們的秘密,她還會畫笑臉嗎?」
電話鈴聲又響了。
這次苔絲讓它轉進了語音信箱。
TWF廣告。三個名字的頭字母連在一起,苔絲、威爾、費莉希蒂,他們三人真的把一次突發奇想變成了現實。
去年,苔絲還在悉尼,同費莉希蒂的父母,也就是瑪麗阿姨和費爾姨夫過聖誕節。當時費莉希蒂還是個塞在22碼裙子里的胖妞。平安夜那晚的燒烤晚會,她們享用了傳統的澳式香腸、奶油義大利面沙拉、奶油蛋白甜餅。費莉希蒂和威爾相互抱怨著各自的工作,無能的上司、愚蠢的同僚、漏風的辦公室以及此類種種。
「呀,你可真是個不幸的傢伙。」費爾姨夫沒什麼好抱怨的了,他已經退休了。
「既然如此,你們三個為什麼不一起工作呢?」苔絲的母親問。
他們從事的領域的確相近。苔絲在一家墨守成規的法律出版集團做市場交流部主管,威爾在一家蒸蒸日上的廣告機構做創意總監(他們實際上正是因此相遇的,苔絲曾是威爾的客戶),費莉希蒂則一直為一位暴君做平面設計。
聊到這一點,他們一下子生出許多想法。吃蛋白甜餅的時候他們已經基本確定:威爾要做創意總監,這是毫無疑問的!費莉希蒂可以做藝術總監,這也不容置疑!苔絲能做業務經理!這一點倒沒那麼有說服力。她可從沒幹過這類工作。一直以來她做的都是甲方,她甚至覺得自己有少許內向。
事實上幾周前,苔絲還在候診區的《讀者文摘》上做了一篇關於「你是否有社交焦慮症」的小測試。而她選擇的答案都是「C」。這結果證明她的確有社交焦慮症,最好向專業人員尋求幫助或是「加入互助組」。每個做了測驗的人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論。要不是懷疑自己有社交恐懼症,你怎麼會來做這測驗呢,你一定在忙著和接待員聊天。
苔絲沒去尋求什麼專業人員的幫助,也沒告訴任何人自己有社交焦慮症。包括威爾和費莉希蒂她認為最親密的兩個人。她要真對他們說了,這問題就真成了問題。和別人交流時,他們倆一定會暗自觀察苔絲,若是發現一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