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張國燾另立中央

陳伯鈞等人的厄運——反中央的阿壩會議——朱德、劉伯承反對分裂——胡底遇害——朱德顧大局避免衝突——陳昌浩率右路軍南下——卓木碉會議另立「中央」——劉伯承燒掉密碼——張國燾率部南下

1935年9月5日,連續幾天的陰雨,天氣又潮又冷,令人心煩。駐軍查理寺為左路軍擔任後衛的紅9軍參謀長陳伯鈞接到總部來電,說是噶曲河漲水過不去,要另擇道路北上,命令陳伯鈞率部向阿壩靠攏。陳伯鈞立刻下達命令,第二天行軍120里來到中阿壩,與孫玉清軍長、陳海松政委會合。

9月7日,張國燾率總部機關到達中阿壩,立即召集四方面軍的各軍首長來開會。會上張國燾傳達了幾天來與中央和右路軍的爭執,並借題發揮,說到自會合以來中央對四方面軍的歧視和打擊。這些軍長、政委們也不過是些二十多歲、粗通文化的年青小伙,有人聽了總政委的話,情緒衝動,說了許多過火的話。陳伯鈞坐在一邊聽這些人罵自己的上級和戰友,心裡十分難過。他在日記中寫道:「聽這班同志談一、四方面軍糾紛,深為憤慨。他們的過火態度暴露無遺,我心中十分難過。……是夜靜思,痛徹肺腑,以致暗泣。有生以來,傷心事,莫過於斯。」

第二天上午,陳伯鈞實在忍不住,徑直去找張國燾陳述自己的意見。說他「深感部分同志觀點之不正確,立場之不對頭,無中生有,言之過度,互相猜忌,隔膜日深!既不坦白承認錯誤,又不以快刀斬亂麻手段,迅速解決各種糾紛,假敵人以間隙,置自身於危局」!最後,他要求張總政委採取有效手段,立即解決這些問題,以挽救危機,匡扶革命。張國燾耐著性子聽完陳伯鈞的諫詞,顯出同情和難過的表情,答覆他說事情鬧到這一步,其中有很多隱情,不便公開。中央政治局也有很多爭論未徹底解決,總部機關亦不一致。若要徹底解決問題,必須自上而下地予以糾正。但現在相隔太遠,不能及時辦到。陳伯鈞立即指出,黨內鬥爭是黨內鬥爭,行政系統是行政系統,應該分開。黨中央的事,紅軍中黨員可以提出意見,但在未解決前,決不容許隨便亂鬧,破壞紅軍,分離團結!行政組織上仍須按照紅軍組織系統,執行權力,下級對上級亦須逐級絕對服從,這樣才有利於解決問題,也才是黨內鬥爭的正當辦法。不然,糾紛日深,團結日乖,對革命損失很大。張國燾聽著陳伯鈞慷慨陳詞,雖然一直以首長的大度好言安慰,心裡卻怒不可遏。四方面軍中還沒人敢如此衝撞他,這個陳伯鈞好大膽子。張國燾送走陳伯鈞後,便把部下找來,布置把陳伯鈞收拾一頓。

厄運很快降臨了。陳伯鈞受不了9軍的人天天罵中央紅軍,提出調動請求,連續兩天找張國燾,張都推託不見。9月13日晚上,陳伯鈞再去總部,一些四方面軍領導人已經在等他了。很快形成了一場鬥爭會。他們接連向陳伯鈞發問,如對一、三軍團單獨北上的態度,中央蘇區五次圍剿和長征是不是逃跑,提拔工農幹部等問題,要陳伯鈞回答。完全把陳伯鈞放在鬥爭的位子上。

9月14日是陳伯鈞終身難忘的「受辱之日」。中午,上級通知陳伯鈞,調他回總部另行安排。陳伯鈞交代了工作正要離開,忽然來了一群傳令兵,說奉命來要回9軍的東西。陳將9軍配給他的兩匹馬交回,他們還不罷休,說不許陳帶走一點東西,只許隻身一人走。一陣亂搶,把陳伯鈞從五軍團帶來的馬,連同望遠鏡等通通拿走。陳伯鈞氣得渾身發抖。「自參加革命以來,算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若說真正革命的同志,其何以出此?若說政見不同,需得鬥爭,亦斷不能採取如此卑劣手段!」陳伯鈞到總部,向張國燾強烈地反映這些問題。張國燾假意要黃超去追回東西。過了好幾天,才給他一匹沒鞍的瘦騾子,望遠鏡就算沒影了。陳伯鈞被免了職,到紅軍大學當教員。

與陳伯鈞遭到同樣命運的是30軍參謀長彭紹輝。這位在中央蘇區反圍剿戰鬥中被打殘了右臂的將領,是從原一方面軍六軍團調到四方面軍30軍的。得到南下的命令後,他怎麼也想不通,在卓木碉寫了一封信給朱總司令,陳述自己的意見。但是沒想到這封信被人送到張國燾手裡,張國燾派人把彭紹輝找來談話。彭紹輝剛進門,立刻被人圍住。一個四方面軍高級幹部上去就給彭紹輝一個大耳光,厲聲問他:「為什麼反對南下?反張主席?」並拔出槍頂在彭紹輝胸口上,進行恐嚇。朱德坐在旁邊氣憤地站起來,上前把槍奪下來,對眾人說:「打人是不對的,這是黨內鬥爭,應該允許同志講話!」又說:「這樣談話怎麼行呢?」對彭紹輝說:「你回去吧。」示意他趕緊離開。張國燾見朱德干預,便不好再整下去,彭紹輝才幸免於難。後來彭紹輝上將每逢回憶起這件事,都要感激朱老總的救命之恩。

像陳伯鈞、彭紹輝這樣的高級幹部都受到如此打擊,其餘的中下層幹部的日子就更難過了。張國燾認為中央自己跑了,分裂的責任在中央。他想了想,這似乎是件好事。中央只帶走了一、三軍團,不過萬把人。紅軍的大多數人馬都在他的掌握之下,現在沒人能管他了,他就是紅軍的最高領袖。所以,他一邊向四方面軍的老部下灌輸對中央的仇恨,煽動他們反對中央。另一方面對原一方面軍的幹部歧視打擊,有不從命者,就用肅反手段處置。

那幾天,朱德和劉伯承憂心如焚,每天都有捕人和衝突發生。總司令部的偵察科長鬍底,因為罵張國燾是「軍閥」、「法西斯」,被張國燾安上一個「日本天津駐屯軍德田派來的偵探」罪名而逮捕了。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罪名呢?原來,胡底同志是我黨傑出的地下工作者。30年代初,周恩來主持上海中央時,為了建立黨的情報系統,派李克農、錢壯飛、胡底三人打入國民黨特務機構內部。李在上海,錢在南京,胡底在天津。有了這三條內線,國民黨的一舉一動,都被共產黨知道得一清二楚。1931年4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顧順章在漢口被捕叛變,電報被錢壯飛截獲。他迅速趕往上海通知了周恩來,當顧順章帶著國民黨特務到上海捕人時,一個個地點都人去樓空。在那次突發事件中,地下工作者為保護中央立了大功。由於顧的叛變,李、錢、胡三人離開了原來的崗位,轉入中央蘇區。長征初期,錢壯飛在行軍途中遭飛機轟炸掉隊,在息峰被地方民團殺害。李克農隨中央北上,胡底隨總部行動,如今這位功臣居然被張國燾打成了「特務」和「反革命」,這不是顛倒黑白嗎?儘管劉伯承一再交涉,說胡底沒有問題,張國燾就是不理。就這樣,一個曾出生入死為黨工作的好同志,未曾被國民黨捕獲,卻被張國燾的親信毒死了。

那幾天,阿壩充滿了緊張氣氛,一點小事就可能引起一場亂子,甚至要人的命。9月11日,四方面軍偵察科的幾個兵在房子下面燒火,衛生部長賀誠在樓上被煙熏得受不了,跑出來訓人。這些兵就說賀誠捆了他們的指導員,報告了張國燾。夜裡來了一群人,要賀誠出來。賀誠怕遭不幸,關著門不出去,他們就在外面鳴槍恐嚇。第二天,張國燾召開大會,名為「解決賀誠捆人問題」,實為向朱德、劉伯承施加壓力。朱、劉、賀三人走進會場時,張國燾預先布置的警衛就端起槍,把槍栓拉來拉去。鬥爭會一開始,黃超就喊打。會場秩序大亂,不像開會,倒像打群架。也許因為賀誠是醫生,張國燾還要用他,才免遭監禁和進一步的迫害。

9月15日,張國燾在阿壩格爾登寺大殿內召開「中共川康省委和工農紅軍中黨員緊急活動分子會議」(歷史上簡稱「阿壩會議」)。出席會議的有四方面軍總部和9軍、31軍、33軍的黨員幹部近千人,紅五軍團的部分幹部參加了會議。32軍(原紅九軍團)因駐地較遠,沒人參加。會場上懸掛著「反對毛、周、張、博逃跑路線」的標語。由於事先層層作了動員,會議一開始就表現出明顯的反中央傾向。

張國燾首先在會上作關於一、四方面軍關係的報告,指責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博(古)率一、三軍團繼續北上是「向北逃跑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把自己的南下方針說成是正確的「進攻路線」。揚言要對「經過鬥爭和教育仍不轉變的分子」給予「紀律制裁」。張國燾講完後,在秘書長黃超主持下,四方面軍領導幹部先後發言表態,擁護張總政委講話,痛罵中央。

參加會議的有紅五軍團的人,他們的思想受到很大的震動。在這個嚴重關頭,內部出現了分化。軍團長董振堂、保衛局長歐陽毅等堅決擁護中央,沒有出席會議。也有一些幹部認為中央不該把五軍團扔下,心裡不滿,也有人對中央內部的左傾機會主義領導人有意見,在當時的特殊環境下,自覺或不自覺地站到了張國燾一邊。他們在發言中把中央蘇區和長征初期的「左傾」錯誤誇張擴大,甚至傳播了一些小道消息。中央紅軍內部的倒戈給阿壩會議火上澆油,更激起了四方面軍中對中央的反對情緒。

五軍團部分幹部的轉向,使朱德、劉伯承的處境更加困難。鬥爭的矛頭集中在他們身上。許多人在會場上你一言、我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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