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八 人之所謂殉情 絕境

管理員被殺案件的搜查本部設在駒進警局。

被害者生前曾經在郵筒附近和犯人似的男子見面,二樓一位姨太太買完今川燒(一種紅豆餅)回家,剛好撞見這件事。她說,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但是,一看就知道,那位男人單手提著一個旅行箱。

已經是有年紀的女人,並不是那樣的美人,但,眼角還拋得出嫵媚似的,足以勾動男人的心。或許她的男人正因為這樣被吸引吧?刑警做了和案情無關的假設。

九點左右,本田和由美聽到收音機後連袂到警局。倆個人都是上班途中趕來,所以不停的看時間。從他們所說的,A部建設部長犬飼義之的確有重大嫌疑。「阿蘇」列車十九點九分到達東京,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犯案,時間相當充裕。而且,提著旅行箱等等和事實也相當符合。為了確定情況和證據,刑警們四面八方展開調查。雖然目標已經有了目標,但是該有的慎重還是有必要慎重。

隔天,吉田和石井刑警前往拜訪A部的犬飼。犬飼正在高爾夫銀幕前得意的揮杆。

一旁的同伴全都是年長的,一眼望去就知道是部長級的男人們。一群人個個腦滿腸肥。這些人當中,很難想像有多少是因為漬職而不勞而獲,他們的自肥手段又不知有多下流、齷齪。

「犬飼部長,有訪客。」

接待的女職員說。犬飼回過頭。這群揮杆的男人們,他算是唯一較瘦的。臉部浮腫,也不知哪兒不健康。

「你們不煩嗎?我和瀆職無關!到底要我說幾次?!」犬飼很明顯的不太愉快。

「不是這件事。福壽庄的管理員被殺。關於這件事,我們想請教你前天晚上的行蹤。」

別想耍花樣!吉田刑警這樣講著,石井則拿出記事本準備記錄。

「你是搭大阪發車的『阿蘇』列車吧?不過你回家的時候已經超過十二點。七點十分就到達東京,那麼這四個小時,人在哪裡?做什麼事?可以交待清楚嗎?」

犬飼那一對長得很靠近的眼睛激烈的眨個不停,浮腫的臉漸漸浮現不安。

「沒有這回事。我一到車站就直接回家了。」

「又說謊了。有不少證人哪!你拿著小手提箱從國電下車。剪票員、拉麵店的老闆、從澡堂回家的小孩,大家都記得你喔!」

石井刑警舔舔鉛筆,納悶的想,到這種地步犬飼還不招供嗎?另個房間傳來玩排球女職員的尖叫聲,犬飼的耳朵,陣抽動。

再抬起頭時,犬飼的眼神變得像膽小的動物。緊張的看看四周,微風耳語般的小聲說。

「我有話要說。這裡不適合。到樓下的會議室好嗎?」

夾著高爾夫球杆,領先下樓。穿著白色膠底鞋的犬飼像偷吃貓一樣的輕悄,只有刑事們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昏暗的樓梯間迴響。

會議室?聽起來好像是很寬廣的地方,其實只是二十多迭榻榻米的和室房間。細長的桌子,兩側各有十多張鋼製的椅子。看起來中午剛開過會,煙灰缸有煙灰,使用過的茶杯雜陳。

犬飼拿起覆蓋在盤子上的茶杯,倉倉皇皇喝下一杯冷茶,坐在椅子,似乎平靜了不少。吉田刑警一旁坐下,石井隔著桌子佔用正對面的位子,眼光毫不疏忽的注意犬飼。自殺的話可是擔不起的責任。

犬飼伸出舌頭舔,舔干應的嘴唇。泛白奇怪的舌頭。

「要不在場證明嗎?我有喔!」

「我認識一個女人。她在京都和東京都有店。是酒吧的媽媽桑。」

「嗯?」

「她在京都坐上『阿蘇』列車。我常常光顧她在銀座的店,見過面,不算陌生。也不管我從哪裡來,就問要不要到熱海。結果就到伊豆山的旅館,泡溫泉、吃飯,再回東京。」

刑警們曬得焦黑的臉互相對望。原本只期待他坦率的自白,卻是意外的結果。

「我知道公寓管理員被殺的事,不過和我沒有關係。發生兇案的時間,我正在被窩裡……不,怎麼說,也就是,我正和媽媽桑吃晚餐。人在熱海。真的!」

「嗯。」

「到酒吧去問問,到伊豆去問問,請盡量的調查,只是……」犬飼咳了下繼續說,「請不要讓我的部屬和同事聽見。而且也不要讓我太太知道,拜託!她是個非常剛強、非常剛強的女人。」

他拿起手帕頻頻擦拭出油的臉。

那天晚上由美到世田谷亡兄的家玩。日子一天天變暖,原本盤踞在客廳的大火盆被撤走了。

照子穿著灰色純羊毛小條紋的單層和服。脫下冬天的衣服,嫂子一舉一動都變得輕盈起來,一直被隱藏的,女人柔和的線條,一下子全凸顯出來。

身為女人的由美也感受到那份愛嬌。被殺身亡的大哥留下這麼美麗的妻子,想必有說不出的懊惱。

照子關掉電視,回頭看著由美,很快的話題又繞著整個案件。

「我還是覺得犬飼最有可能犯案。為什麼他會是清白的?」

「我也這麼想。那個人是犯人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是,酒吧的媽媽桑和伊豆山旅館的老闆都承認他的說法。」

「是呀!」照子一臉不服氣,怎麼也不能接受。上次的偽裝自殺就是個例子,這回的不在場證明,誰能說不是作假?

「澤先生的確是清白嗎?」

「聽說腳骨折斷,住院啦!家附近的人孔蓋被偷,好一陣子都是個空洞。澤先生醉醺醺,就掉下去了。」

活該!那個像人猿一樣的野獸骨折啦!彷佛可以想像,那口齒不清、嘶啞驚叫、笨拙的樣子。由美的委屈總算多少得到安慰。

「結果,我所懷疑的人,都是清白。」

「不只如此,搜查本部針對任何有關這次貪瀆事件的下級官員二清查,並沒有其他因為大哥的死而得到好處的人。」

由美的語氣自然而然顯得無精打釆。本田的調查,聽起來也沒有令人滿意的結果。

由美並沒有將澤常務的無禮告訴嫂嫂,其後悲觀的調查情況也盡量不讓她知道。照子正努力從丈夫死亡的打擊中站起來。沒有理由再讓她生氣與失望。

「由美呀!有很多沒喝完的洋酒。要不要試試『凡歐列·菲士』?」沉默的由美反而受到照子鼓勵。

「那是什麼?」

「顏色漂亮的甜酒喲!呀,應該還有點檸檬。」

照子走到廚房,留下由美無所事事的拿起晚報攤開在桌子上。所有的消息大多數在回家的電車上讀過了。火災燒死豬、年輕女孩被馬路之狼刺傷,美國總統將對記者團發表重大聲明。

由美翻開下一頁。晚報小說的下半,是三星銀行的廣告。武士模樣的鐘馗搭配菖蒲花,一臉糾髯的豪傑高高的舉著攤開的紙軸,上面寫著「養老定存」幾個字。

年輕的由美沒有感覺養老定期儲蓄的實質必要。

正想看看電視節目表,由美的手忽然停下來。三顆星重迭的三星銀行記號,感覺最近好像在哪裡見過?也不是廣告傳單的照片,眼睛所看到的,應該是顏色相當鮮飽的感覺,不知為什麼心裡非常在意。

廚房傳來在冰箱里拿冰塊的聲音。由美雙手抓著桌緣,再次陷入記憶之中。哪裡見過呢……

終於想起來了!有天早晨拜訪本田家時,正要離開,在玄關擦身而過的青年,應該就掛著那個胸章。雖然不是美男子,不過作為一個銀行員令人有相當稱職的感覺。

如果有一天,非考慮結婚的事情不可,那麼結婚的對象,至少也要有這位銀行員的扮相。隨隨便便的男子,由美可是一百個不中意。

沉醉在異想天開幻想中的由美,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不由得正襟危坐起來。她記得很清楚,當時本田夫人節子曾經抱怨,一大早稅務員就來,實在傷腦筋。

由美是個記憶很好的人。節子確實這麼說沒錯。明明來拜訪的是銀行員,有必要說成稅務員嗎?

由美不能釋懷。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勁。不是心虛,就沒有必要說謊吧?可是,那種場合有什麼好心虛?

由美和本田一家,不用說,因為同樣是箱根偽裝自殺的被害者,所以才串聯在一起。

如果節子對由美感到心虛,將線索排成一列,也許就解釋得通。

假殉情事件和本田夫妻有關連……簡直不可置信。和A部瀆職事件毫無關係的本田,根本沒有非殺害遼吉不可的動機。

何況,為了掩飾殺人,把自己的小姨子也毒殺?更是難以想像。

……如果這是事實,節子為什麼說謊?那時候在玄關裡邊的本田,應該聽得到妻子說話,為什麼也同意這種說法?

照子端出銀盤,上頭放著雞尾酒。由美一直在沉思中,完全沒有注意到。

「由美,好了!由美!」照子喊著。淡紫色的液體,冰塊在裡頭沉浮,隨著玻璃杯搖晃發出細微的聲音。

三星銀行世田谷分行座落在上北澤公車道旁。十五名左右的銀行員,是間小巧的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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