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八 人之所謂殉情 菊與學生

壽子的葬禮在本田自家住宅舉行。

「老實說,真不想去。到底是河邊的女人,大家一定會指指點點。」

接到訃聞,最初猶豫的是大嫂,可是不出席的話又有點孩子氣,況且往後還須仰賴幫忙,只好勉強參加。由美沒有特意準備喪服,她想,盡量穿樸素點就好,於是挑了件不常穿的灰色連身裙。

車子從新宿進入甲州街道,在笹冢車站前第四個街頭右轉。沿著寬闊的公交車路,明媚的春光照著整排中等住宅。感覺上這裡的街道和大哥家的世田谷住宅街不同,有種鄉土的寂靜。

走了兩百公尺左右,人行道上有位穿黑色禮服的中年男子,客氣的和人打招呼。

「司機先生,就在這裡!」由美說。照子始終不發一語。

本田的家,屋頂、牆壁都蒙著一層灰喑,是棟年代久遠,難得的和式建築。它的價值從一塊鬼瓦就可以看出來。扇骨木的樹籬圍繞著庭院,光是玄關前就有兩百坪。

沉香的氣味像是要渡化亡靈似的,飄散在寬廣的庭院與人行道,兼又帶點悲傷的氣氛。

大門入口擺著一張桌子,大概是本田的部屬吧?戴著喪家徽章的三位青年,向弔唁的客人打招呼,寫名帖。穿禮服的弔唁者並不多,穿西裝的年青人看起來有些寒酸。

祭壇也設在庭院,骨灰箱放在上頭。前面是壽子穿著和服的正面肖像。還是和當時遼吉上衣口袋的照片一樣,眼角下彎的臉龐。

也許是準備用來相親的照片吧?盛裝的壽子,用充滿笑意的眼眸,目不轉睛的看著拈香客。照子和由美也上前合掌。

參加葬禮者大略可以依照顏色分成兩群。一邊是穿禮服年紀較長的男士,可以看出是公司同事或公司來往的商人。另一群是年輕男女,雖然不乏穿著華麗的西裝者,但是男生大多是穿著大學制服。由美想,應該是壽子的大學同學吧?

庭院的一個角落,張著黑白條紋的帳棚。男男女女都到向陽背風的地方,三五好友相互交談,不時毫無顧忌的爆出笑聲。對壽子的死有疑惑的,到現在只有由美姑嫂和本田夫妻四個人,其他的參加葬禮者,應該都一致認為壽子是和喜歡的男人殉情。總覺得,整個氣氛很明顯並不調和。

「由美!」照子開口了。兩個人離其他弔唁者稍遠。

「僧侶來念經之前,是不是先向本田太太打聲招呼?」

「也對。」由美從沒見過本田夫人節子,趁這個時候表達慰問之意也好。

「不曉得人在哪裡?」

「你等等,我去問問。」

由美離開人群,走向收付處。弔唁者差不多都到齊了,桌子前三位年青人顯得閑散無所事事;甚至有一位蹲在地上,很稀奇的看著虎耳草。

「本田夫人在起居室。我帶您去。」

「不,沒關係。我可以一個人去。」

年輕人似乎有點失望,已經站起來的身子,重新坐到椅子上。這種場合,男人都喜歡對女人獻殷勤吧!

「請繞過庭院,在外廊招呼一聲就知道了。」

「謝謝。」

由美拉著大嫂,順著踏腳石進入庭院。茂盛的八爪手,濃密的陰影下,可以看到石燈籠。石制的洗手盤底邊覆滿錄色葉子的龍鬚草。庭院和屋子搭配得相當考究。布滿青笞的假山奇石也添加了幾分幽靜與典雅。

忽然兩人停下腳步。傳來女人激動的聲音。

「你還有臉來見我!」責備的口氣說著。聲音的來源,就在緊閉的紙拉門後面。

「但是本田太太……」

「我不想聽!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但是本田太太……」

「夠了!出去!請你馬上出去!」

照子和由美不由得面面相覷。真是來錯了時間。從剛才簡短的對話,判斷不出這個男人和本田夫人之間的關係,但是也不能開口問清楚。

放輕腳步,走回到祭壇方向。感覺後方有紙門打開的聲音,兩個人沒有回頭,算是這種場合唯,可以做得到的禮儀吧!

僧侶似乎已經到達。門口附近突然熱鬧起來。庭院里,沿著踏腳石跑出一位大學生,鬼鬼祟祟的橫過由美面前,回到自己的同伴群。感覺是個身材扁平臉色白皙的青年,給由美留下的印象只有嘴唇鮮紅。

對於由美而言,調查犬飼義之的工作實在是沉重的負荷。到上班的地方被擋駕;到家裡拜訪當然也被拒絕。這種事委託老於世故的本田來做,也許會順利得多。

壽子葬禮過後數天。利用午休時間,在本田公司附近的咖啡廳,由美提出要求。本田縮縮頭有些不安:「這件事交給我來辦。什麼事都讓你來擔當真是不好意思。只是,目前公司非常忙,等個五天好嗎?」

一面在由美的咖啡杯里加砂糖,本田一面說著。寶食品公司最近冒險性的嘗試從北美洲大量進口原產榛果,準備大力推行銷售計畫。油質豐富爽口的堅果,是威士忌加蘇打最可口的下酒菜。和美國方面的輸出業者已經順利談妥,現貨全聚集在西雅圖,只等待裝船。相反的,寶食品這邊卻出現拖延現象,正緊急的和加工業者及通路商聯繫。

「空下來的時候,請您一定幫忙。我鬥不過他們。」

「哦?這麼頑強的男人呀?」

本田露出潔白的牙齒,對著幹勁十足的由美笑著。由美垂下眼睛。

「是這樣啊!好!全包在我身上。一定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咖啡杯拿到嘴邊,本田看著由美微笑。演員一樣細長的眼睛,偶而還閃過一絲鬥志滿滿的光芒。

會面十五分鐘左右結束。和本田分手轉往京橋方向走時,一位從公交車下來的男士忽然抬起頭叫住由美:「上次,我們在本田家見過面吧?」

穿著西裝認不出來,看到鮮紅的嘴唇,由美才又想起來。那是被節子趕出來的大學生。

「哎呀,那天被你們聽到什麼吧?嘿,真糗!」

用親熱的口吻說著,一邊伸手順順領子。紅色的領帶,細眉小鼻子,加上單薄的嘴唇。再怎麼看都令人覺得十分膚淺的男子。可是,有些女性也許會認為那是一種魅力吧?由美心裡有數。

「到附近喝杯茶吧?」由美想不出接受邀約的理由。

「下午的上班時間開始啰!抱歉!」

由美開步走,他也並肩趕上,遞出名片。B大學文學院學生久保信介。由美收下,心裡打算回到公司就把它丟到垃圾筒。

「那天和你一起的,是姊姊嗎?」

「不是!」

「她穿起喪服的樣子真好看。眼睛大大的,簡直是竹久夢二仕女圖的現代版。」

「如果她是我的情人,為了看她穿喪服的樣子,要我死,我都心甘情願!」

下流的話也說得出口。由美的腳步越走越快。久保也跟上來。已經有那樣的好男人、好丈夫,本田的太太為什麼還迷戀這種愚蠢的大學生?這麼一想,這位素未謀面的節子,格調還真不是普通的低呢!

「壽子和我在同一個社團,西洋弓社。那一陣子我們可是——轟烈烈的戀愛呀!但是,人嘛,不先填飽肚子可不行,所以,我……」

到了斑馬線,停住的車子一下子全動起來。沒法子,由美只好停下來。久保覺得真幸運,一邊偷看由美臉色,一邊又繼續攀談。由美不由得生氣的瞪著紅綠燈。

「畢業以後沒有工作,倒霉的可是自己。所以,為了給自己找個關係,我和某公司重量級人物的女兒訂婚。呵!這個本田太太竟然勃然大怒,說我遺棄她妹妹。」

咦?有這種事?那麼紙門裡面傳出來的爭論,就是因此而起?

「真搞不懂哪!那位太太。還不僅是這樣喲!壽子都變得不像是壽子呢?明明和我戀愛中,不知哪裡跑出個無聊的上班族,兩人竟然一拍即合——」

「說夠了吧!我,就是那位無聊上班族的妹妹!」

強悍的丟下一句話,一變綠燈,由美頭也不回的通過車道。卡車司機嚼著口香糖,看好戲似的笑。當然,久保信介,定是獃獃的愣在當場。

隔天。由美從公司下班,直接繞到駒進的福壽庄。大哥還有襯衫留在那兒。雖然照子說不要了,但是自己拿回家,當成是大哥的紀念也好。

依照本田說的,在駒進站下車,沿著市內電車的路線越過陸橋,不到一百公尺處,可以看到三色條紋的理髮店廣告牌。在那街角轉彎空地的盡頭,就是掛著黃銅招牌板的福壽庄。

屋外的燈照著泥灰牆。由於是晚上,外觀看不清楚,這就是那棟目標的公寓嗎?白天一定也因為它平淡無奇的建築而不太起眼吧!空地兩側是隔壁人家堅硬的石頭牆。

現在自己所走的這條路,大哥一下班,是否也這樣匆匆忙忙的沿路趕過來和壽子見面呢?放眼所及,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值得懷念的吧?推開裝著粗橫杆的玻璃門,右手邊是管理室。六十多歲的夫婦倆圍著煤球火盆,正把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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