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八 人之所謂殉情 陌生女子

遼吉回家已經過了十點。

「有點晚喔!」照子接過皮包,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關心的說著。

「嗯,常務董事找我談話呀!」

遼吉邊脫鞋子邊低著頭回答。頸部的筋肉跟雙頰一樣染得通紅。酒氣嗆鼻,應該又喝了不少。那件事情以來,遼吉的喝酒量大增,企圖借著酒力掩飾自己動輒產生的萎靡情緒。

踏上走廊,脫下衣服,遼吉粗暴的揪開領帶。

「洗澡水熱著喔!」

「是嗎?今天晚上不想洗。」

「晚餐呢?」

「不了,不想吃!」

換上和服洗過手,遼吉一屁股坐在墊子上。照子把衣服掛上衣架,西裝掛在衣櫥里。褲腳底邊的污泥明天早晨用刷子刷刷就行了。

照子回到飯廳,先生抽著煙似乎在等她。揚起淺黑色的臉,像武士人偶般眼角細長的眼睛,有點混濁不清。

「喂,武井自殺啰!」

「機械課的……?哎呀!」聲音尖銳起來。

「明天早晨會上報吧?熱海浮屍哪!」和照子相反,先生面無表情的說,似乎有點不屑的樣子。

照子站起身,沒有插嘴。纖瘦的身體披著發白的毛料短掛,色調和現在的氣氛看起來不太諧和。

招待官員的時候,遼吉多半把地點設在料亭或夜總會。然而,武井七郎總是會直接邀請親密的友人跑到家裡玩。

照子想起自己也曾經加人大夥打過麻將。武井個性活潑,狹窄的額頭上幾條深刻的皺紋,不論勝負總是笑呵呵,常常在照子耳邊「大嫂!大嫂!」熱情的喊個不停。這樣的武井七郎跳進了大海?站在岩岸上眺望冰冷的海面時,他也笑呵呵嗎……?

傷感的一刻很快閃過,最近一個月照子覺得,似乎有一種恐懼感突然成形,緩步向她進逼。可是該來的總是要來,非得有敢於面對的覺悟不可!

照子挨近坐下。膝蓋的關節似乎不太聽話,只能像個人偶一樣,生硬的坐著。

「要過去守夜嗎?」

「不必吧!反而引起起人家注意。那麼,葬禮的時候再去吧!」

遼吉將煙蒂插人炭火盆,從鼻子噴出淡淡的煙。

單身的武井所有的家屬就只有老母親一人。照子突然想,葬禮那天不會下冰雨吧?參加葬禮的人,如果只是稀稀疏疏幾個下級長官送行,陰冷下雨的日子應該比較合適。

「幫我倒個茶。」

丈夫一開口,才讓她回過神來。

「對不起,想事情想呆了。」

手整一整蓬鬆波浪型的頭髮,照子撒嬌似的對著丈夫微笑。

將烘焙茶放入茶壺,注人開水,茶香濃烈的氣味立刻飄散出來。遼吉憂鬱深沉的眼睛一直盯著注人茶杯的黃色液體。像專註的聽著飄落到屋頂的枯葉聲,這種神情從前絕對沒有,彷佛墜人陰暗的角落一般。

結婚十年的兩人生活,除了沒有小孩的遺憾以外,無論是物質或精神上都說得上滿足。一邊打毛線一邊聽喜歡的音樂,心念一轉,深深覺得自己真是嫁了一個好丈夫。同學當中,有的因為丈夫酗酒或風流成性而煩惱,當其他人的這種流言滿天飛的時候,照子更是覺得慶幸。

可是,像被結核菌侵蝕的胸部X光片一樣,照子的家庭也有了黑色的陰影。A部建設局建築課設備課員石山良宏,以收賄嫌疑被檢舉。專員搜查他的住宅,在西服衣櫥里的夏季西裝口袋發現一把扇子和臟手帕,還有九張一萬圓的紙幣大大方方的塞在裡頭。

白蟻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啃蝕建築物的內部。搜查二課的專員們通令深入調查A部的瀆職問題。聽到新聞廣播石山被逮捕,坐在外廊喝啤酒的遼吉不覺鬆手,啤酒杯砸在腳踏石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廚房準備晚餐的照子慌忙跑出來,丈夫只說趕蚊子手滑了。就這樣也沒興緻再喝,坐到餐桌旁,連一向喜歡的雞肉色拉也沒動筷子,也不回頭看電視連續劇,只是直說好吵、轉小聲點。

河邊遼吉是貝沼產業的營業部長,國立工業大學一畢業就進入公司,算起來有十三年。同期進來的社員大部份還遠在課長級或副店長,因此不得不說遼吉發跡得早。當然,毋庸置疑,這一切來自他天賦的才能。然而,大學的前輩常務董事澤先生,不管是正面或背地裡大力的提拔,也是原因之一。遼吉無條件的崇拜這位個性磊落、大肚子的澤常務董事,但相反的,照子不知怎的,對他一點好感也沒有。但是不管喜歡或討厭,澤對於丈夫的照顧是事實,不得不感謝。

貝沼產業的競爭對手將近四十家。在這麼多的指定業者之中被挑選出,成為A部建築材料的供貨商。特定業者得標後,對於在職的官員利益輸送,這是一般企業界的常理。貝沼產業這方面由澤常務董事和河邊遼吉擔任折衝樽俎的責任。

比較起來,搜查當局伸出的手,節奏似乎相當緩慢。但是只要是瀆職的調查,免不了的,第一個星期內就出現第一個犧牲者。石山毫無隱瞞的招供,專員的調查也隨著更上一個階層。石山的直屬上司,某設備股長在湯河原的旅社割頸動脈自殺。血液四濺,噴染得拉門鮮血淋漓,脖子一歪,氣絕身亡。遼吉送上厚厚的奠儀。

照子察覺丈夫的煩惱,是因為他不再纏著她尋求慰藉。整整一個星期不理閨房之事,這和平常的遼吉完全不同。這也許是照子的個性太過悠閑活潑,遼吉不忍心讓工作上的問題成為愛妻的負擔。

再注意遼吉的一舉一動,多少有點改變。一支煙還沒吸完,就迫不及待點燃第二支。鬍鬚常忘了刮。叫了他幾聲,才忽然啊的回過神。平常多半一聲不響獃獃的,失神似的坐著。照子問起丈夫,是不是健康出了問題;這時,遼吉才吐露心中的苦悶。

大概是遼吉盡量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講話,或者照子沒有逐條追問,當他講起新聞報導的A部瀆職案,就像隔岸觀火般,感覺距離好遙遠。直到聽見熟悉的武井自殺身亡,才初次有著火星濺到身上的感覺。

身、心都冰涼起來。照子動手迭上炭火。以前指甲上塗著的透明指甲油,有幾處都掀掉了。這時遼吉也不再有閑情去欣賞妻子秀氣的手指吧?

變涼的茶水也沒想喝,遼吉整個人陷在思考中。臉龐沒有贅肉的側麵線條,少女時代以來就是照子最感覺魅力的所在,現在卻像谷川山嶽岩石堆的照片,冰冰冷冷的感覺。這時,照子的腦海里閃過丈夫可能打算自殺的念頭。

現在已經死亡的三位股長級官員,全不是因為和自己有任何切身危機,只是因為如果自己被調查,恐怕會對自己的上司造成困擾,因此替上司斷尾求生的自殺。遼吉的立場也近乎相似。如果丈夫一招供,澤的地位立刻不保。對這樣的遼吉來說,一旦追查起證據,最後一定也無法厚著臉皮裝胡塗。

不行!丈夫怎麼可以這樣死掉!推開陰鬱的預感,綻開笑容,照子把遼吉的茶倒人冷水罐,重新在茶壺中注人熱開水。

那一晚,遼吉還是沒糾纏她。

就這樣過了兩個禮拜。那天一早天氣好得很。送丈夫出門,照子立刻將睡衣、被單、枕頭套等等丟進洗衣機,並且打掃房間。

照例從書房開始打掃。書桌上攤開著遼吉用來解悶的圖畫書。照子把書闔上,收進書櫃,接著把煙灰缸清乾淨,香煙盒的和平牌煙補滿。遼吉不僅酒量增多,煙量也增加。想起丈夫抽著煙努力平息焦慮不安的情緒,不由得增添幾分愛憐。最近遼吉疲憊的臉色越來越濃,常常聳肩長嘆,都快變成老頭子了。

要更加照顧丈夫才行!照子拿著雞毛撣子,一邊清潔花瓶一邊想。只聽到後門傳來洗衣店小弟的呼叫聲。遼吉的薄西裝拿去乾洗,送回來了吧?

「知道了,您放著就就好啦!」

她從廚房探出頭說。

「但是,口袋裡有東西……」洗衣店小弟的聲音像是顧忌什麼。

「好吧!馬上來!」

照子把雞毛撣子放在桌上。心想,一定是先生的私房錢被發現了,照一下鏡子走出書房。

「嗨!」滿臉粉剌的洗衣店小弟露出和藹的笑,棒球帽推到後腦勺,凍得紅腫的手指放在帽檐上打招呼。

「辛苦啦!是什麼東西呀?」

「是這個。」洗衣店小弟意外的,從夾克前胸口袋拿出一張六乘六的照片。看起來是個二十歲左右少女的正面照,唇紅齒白的微笑。

照子的腦袋轟的一聲響,面無血色。

「放在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照子心中暗自明白,卻不得不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微笑。這世田谷的住宅區有位長舌婦,只要被她的耳朵聽到照片的事,很快的,就像野火燎原,非得把這一帶燒得精光不可。照子反射性的警戒起來。

「啊呀!原來放在這裡啦!」

「很漂亮的人哪!太太的妹妹嗎?」

「不是,是表妹。住在札幌,是道產子呀!」

「咦,什麼道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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