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七 誰的屍體 07

烏田完一是怎樣的一個人?馬上得到答案。他和岡部一樣屬於獨立作家協會的西洋畫家。天生不喜歡交際,最近內向的性格更添一層,幾乎很少在別人面前出現,而且也不發表作品。在創造活動的層面上,完全沉緬於過去的即興之作。這樣的烏田為什麼非殺不可?一個認識他的人,把他的頭捻掉,把神田被戰火焚燒後的地下室當成殺人現場;不只這樣,接著還損壞屍體,把腦袋埋在埼玉縣邊界的農村。岡部為什麼有這種行為?他的行動真正的意圖又是什麼?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不喜歡交際的烏田唯一交往的美術人只有岡部。內心怎麼想?沒人知道,但是,至少表面上看來如魚得水。被認為是刎頸之交的朋友竟然……這個案件在美術家之間引起非同小可的震撼。

無論如何,有必要搜索被害者的住處。鬼貫警部帶同刑警和鑒識人員賓士在東海道,往茅之崎方向前進。晚春晴朗的午後,兜兜風是件爽快的事。但是整個腦袋都是工作,誰都一樣,只是默默不發一語。經過辻堂約十分鐘,不久車子停在茅之崎警署前。打過招呼,向警署借過一名警官當嚮導,再次走回國道。道路變窄,進入有鄉土味的小鎮。車子右轉,是東海道本線的大平交道。

鬼貫警部意外的想起田山花袋的隨筆《獨步之死》。明治四十二早春,獨步 開始在此地的南湖院過療養生活,花袋常常來探望他。「走出停車場,經過殘留舊旅店痕迹的街道,越過平交道,有間被白楊樹包圍的小學。」文章中的小學,熬過半世紀的歲月,依然存在於小鎮大馬路的右手邊;然而,當時的一片松原,和可以遙望富士山的地方,現在早已商家林立,昔日的風釆早蕩然無存。看見穿著花俏惹眼的短褲,神釆奕奕騎著單車飛馳的年輕女孩,已經很難想像花袋是如何的為自己的朋友憂心,怎麼踏著沉重的腳步前來探病。

穿過商店街,經過住宅區,正前方是海岸。好玩的小孩早已在海邊戲水。車子離開旅遊道路往西走,橫越獨步當年養病的南湖院,五分鐘不到忽然停了下來。一到這裡,可以看到遍植松樹的沙丘,還可眺望彼方富士山的秀麗姿態。

「這邊的地址是一九九八三號。」

地方警官以護手遮著陽光,環顧四周,喃喃自語似的說著。五位數的門牌號碼,全國只有茅之崎市才有吧!不久,終於看見海岬松樹的林蔭下,有間小房子。他把車打橫停靠。的確,這裡真是討厭人類者所住的地方。隱在松林間,彷佛得了昆蟲保護色的啟示,建在這裡的小木屋也漆上了松葉一樣的顏色。

走過白色的木柵欄,沙塵嘩啦啦的掉落下來。玄關是綠色的單扇門。拉拉把手,有上鎖。試著敲門、叫門,沒有回應。這個怪人的生命中,既沒有妻子,也不雇女傭,只是把自己關在自已的殼,消磨一生。

一行人巡查似的繞了房子一周,在後門前面停下。拿根粗釘子插入鑰匙孔一捻,門就開了。走廊鋪滿吹進來的厚厚一層沙子,好像在告訴人,這個家已經空蕩了好久。

房間里好像船屋,狹窄得剛好夠用。寢室就是個小巧固定的床,四迭半的洋式起居室。簡樸的餐廳兼廚房,大約十坪。廚房流理台上還留著吃完的蕃茄沙丁魚空罐,柜子里有十個左右的罐頭。

「看起來都吃西式食品吧?」鬼貫警部這麼說,可是搜索結果,米櫃里還有將近一斗的白米,應該吃的是日式食品。

進入起居室,椅子桌子各一。如果有訪客,其中哪一個非站著說話不可。不喜歡交際的他,一定不會隨便招呼客人來。就算真的有客人,冷淡的他,一定讓客人站著,而自已坐在椅子上。

鬼貫警部們為了發掘犯案動機,開始仔細的調查。首先要注意是否有書信或日記,結果不只去年和今年的日記不見了,就連書信也沒有留下,顯然犯人已經早一步處理過。看看廚房的小火爐,的確覆蓋著一層紙類燒成的灰。

鑒識人員為了查驗出犯人的指紋,在各個地點噴上鋁粉,然後仔細的用放大鏡查勘。但是找到的只是烏田留下的指紋,再怎麼努力總是毫無結果。最終,鬼貫警部一行人除了兩手空空鳴金收兵以外,也沒啥辦法!對於岡部的行蹤更是加倍努力,鍥而不捨的追尋。

八天後的下午。一早,雨下得濕淋淋,皮膚也濕黏黏,是個討厭的日子。一位年輕女子來拜訪鬼貫警部。臉、身材都小小的,很可愛的樣子。再加上紅色短靴,更顯得天真。名片印著「霧山喜美子」。

「關於無頭屍案件,有消息要告訴我……?」

「嗯,我的確為這件事來拜訪您。在這之前,想先拜託您一件事。」

以活潑的語氣說著,從手提包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橢圓形銀色的東西。然後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拿出來放在桌上。霧山喜美子慢慢的仰頭看著鬼貫警部的臉。

「可以先檢驗出上頭的指紋嗎?大致上,應該和我預料的結果一樣。其他的事情等報告出來再說。」

鬼貫警部回答前先看了看桌上的空罐頭。從側面看,空罐子貼了一圈標籤,印著蕃茄·沙丁魚。蕃茄·沙丁魚……蕃茄·沙丁魚……嘿,等等。好像不久前才看過。……啊,對了,就在烏田完一家裡的流理台上。難道這女孩潛入他家,然後把空罐偷走?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真是個精力旺盛的姑娘。鬼貫警部答應她的要求。霧山喜美子留下滿屋子香氣和微笑高興的離去。

鬼貫警部猜不透她的來意。八天前的調查,經過仔細的指紋比對,但是毫無結果。如今又要在空罐上取得犯人指紋,老實說,並不期待。只是沖著她的熱情,很難冷淡的拒絕,只得勉強接受。很明顯,霧山喜美子恐怕不能樂觀的看到她想要的結果。

隔天,要下雨又不下雨的天氣,突然又整個放晴。天空蔚藍一片。耀眼的陽光從雲端灑下,街道、路樹,還有大樓的牆壁閃閃發亮。她穿著紅色皮靴出現。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似乎看到她眼睛裡燃燒著期待的火焰。

「如何?」她甜甜的說。她大概就是那種天生有異性緣的女孩吧!鬼貫警部心想。

「抱歉!不是你想要的結果。」鬼貫警部過意不去的接著說,「有些被擦掉了,有幾枚指紋移位花掉了看不清楚。完好的就只有烏田本人的指紋,沒有其他人。」

女孩沉默,失望的神色一閃,極力壓抑變動的情緒。

「那,這回輪到我來問啰!你可以回答吧?」

鬼貫警部天生一副笑臉。平常挺著下顎,雙唇緊閉,給人一種嚴肅的印象,可是一微笑起來就露出令人覺得好感的表情。即使問起話窮追不捨,也是一副笑臉。

「好啊!請!只是,醜話說前頭,有的可以回答,有的不能回答。」

「是嗎?你還不知道我的問題是層於那一類的吧?好,這個空罐在哪裡發現的?」

「烏田先生的廚房。觸犯侵入住宅罪,對吧?」

「哈哈哈!我們不會這麼不近情理。倒是,入侵的目的是什麼?」

「是呀!這說起來就有點不方便喲!我相信岡部不是犯人,所以想為他的無辜找尋證據。這就是目的。」

「喔哦?岡部無罪?……和我們的解釋完全相反……但是,到底有什麼理由相信他的清白?……證據呢?」

女孩雙唇顏抖,想說什麼,又極度克制,直搖頭拒絕回答。鬼貫警部看到她拚命壓抑的樣子,知道她內心正在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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