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非得先知道岡部這個人不可。隔天早晨警方開始著手調查,從報社方面得到了關於此人真正身分的詳細資料。
岡部乙五郎屬於獨立創作家協會,天生反骨,利用筆名在美術雜誌上極盡批評。傍若無人的,只要有利於自己,刀筆之下從不留人,連朋友的情面也不顧。最近大家都敬而遠之,不願和他有任何牽扯,所以傳言他或許會返回巴黎。他的文章刻薄、華麗,可是一拿起本行的畫筆,完全一無是處,這是他給同行一致的印象。而且,很意外的,他曾經和宇井歌子女士在林町的家同居,不過去年年底分手後就離開宇井的住所,目前自己一個人住在目白的公寓。
知道這些訊息,主任警部鬼貫警部大吃一驚。分手等等事情,警方竟然完全不知,另外,所有來龍去脈警方也非得掌握不可。所以有必要再度訪問宇井女士,問個清楚。
等待鑒定結果和解剖結果的報告出爐前,午後,鬼貫警部親自前往林町。天氣非常晴朗,昨夜的大霧好似不曾發生一般,真是好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宇井女士剛巧在工作中,身穿工作服,兩手沾滿黏土。天花板挑高的工作室,春天的陽光無止盡的盈滿整個房間。鬼貫警部一肚子的問題似乎和四周的氣氛頗不協調,不由得感到有些困擾——該從哪裡說起呢?宇井敏感的注意到這種心情,迅速的脫下工作服,露出原來的紅色毛衣和西裝長褲,回頭看著鬼貫警部。
「看到報紙提到岡部的姓氏,以為是另一個同姓的人。後來聽收音機,才驚覺那不是岡部乙五郎嗎?我的確嚇了一跳。而且也知道您一定會來。那個人被殺了?到現在我還真不敢相信。」
洗完手坐到桌旁,宇井拿出駱駝牌煙遞給鬼貫警部,自己也點燃一支。鬼貫警部應宇井女士的要求,不得不告訴她昨夜的情況。
「什麼時候被殺的呢?」
「死亡不只一周,十天左右吧?大約是這個月的一日到三日發生的。」
「那,死因呢?」
「勒斃。」
「咦?收音機不是說遭到槍殺……」
「嗯,背後被開了兩槍。不過被害者倒地後並沒有死亡。因此再次把他絞殺,所以說『勒斃』。」
「唉!真殘忍。為什麼不幹脆再補一槍呢?」
「不知道。也許只有兩顆子彈,也許不喜歡再聽到槍聲。不過,殘忍的還不只這些。就連屍體的指紋也被一一用硫酸消除了。」
「嗄?」她幾乎喘不過氣,指頭夾著的駱駝牌香煙,不知不覺中掉到桌上。
「很多事情還不太明朗,」鬼貫警部邊撿起香煙邊說,「我們還在考慮,犯人不會真的用塑料繩把人勒斃吧?幾樣東西是事前特意準備的嗎?還是隨意的拿到什麼用什麼?這點也是個謎。」
鬼貫警部的話似乎讓她不太了解。嘴裡說是,其實想一一發問,又覺得太失禮。張張嘴又閉起來。
「你想說什麼嗎?」
「那個……塑料繩,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個,要稍微說明。你接到先前那個怪包裹的同一天,池田伊之助和江木俊介也同時接到奇怪的包裹。池田是硫酸空瓶,江木是塑料繩。」
「呀,真是不可思議。」
「也就是說,犯人用來殺人的兇器,一定基於某種理由才寄送給你們。就以你收到的手槍,早上的鑒識結果已經知道,的確是殺害被害者的工具。」
她面無血色,高大的身體縮成一團,兩手抱肘。用來行兇的兇器為什麼會寄過來?犯人的真正的意圖全然不知,最讓人心底發毛。
「另外,還有一件外界所不知道的事。被害者似乎不是岡部。」
「啊!」宇井露出意外的表情。不知該高興?還是不舒服?一臉茫然等鬼貫警部繼續說下去。
「這件事不說明可能不明白。謎樣的人物寄出包裹應該在三月二日上午,往回算的話,行兇時間大概在二日清晨或一日午夜,不可能是白天。但是,內含兇器的包裹寄出後,正確的說是三月二日午後,有人見過岡部。」
宇井女士瞪大眼睛,一時說不出話來。一直被當作被害者的岡部如果還活著,屍體怎麼會穿著他的衣服?她想從鬼貫警部的表情看出一點端倪,結果只能默默的盯著他,整個情緒被壓垮似的問。
「說看到岡部,不會是認錯人吧?」
「神田有一家名為『泥土舍』的繪畫材料店,你知道吧?那兒的老闆打電話告知,有被認為是岡部的人來買過十號畫框。」
「日期沒錯嗎?」
「嗯,買賣傳票上有記錄,日期沒有錯。賣東西的年輕員工還記得當時的情景,直說的確是岡部。在裡頭的老闆也看見了,說得很肯定。岡部身穿條子法蘭絨長褲和華達尼夾克。」
「人應該沒有錯。岡部的確常常到京橋的店家那裡……」
她似乎儘可能想找出有差錯的地方。
「是的。這件事我們也頗為懷疑。但是『泥土舍』方面卻說記得的像拍照一樣清楚,絕對不會錯。所以,屍體究竟是不是岡部,能分辨的,也許只有你。是不是可以請你去看一下?」
大體上,藝術家的神經都非常纖細。不這樣的話,大概不足以理解藝術,也不足以創作藝術。這位高個子好勝的女性,出乎意料的也是這一型的人。對於認屍一事有點反感,當然可以諒解。但是為了搜查工作的順利進行,也不能拘泥於此。
多少有點遲疑,最後理性又讓她一口氣下定決心,終於答應了。她退入另一間主卧房,不一會兒,一點也不像是為了這種不愉快的目的出門似的,出現了綠色豪華的雙層大衣和紅色帽子。在玄關處,更穿上紅色淺口皮鞋。不愧是雕刻家,色彩的感覺確實超越一般人,容貌姿態十分相稱。
車子出電車幹道往大冢方向走。鬼貫警部利用這段時間詢問岡部的底細。
「岡部有過去的病史嗎?比如腹膜炎等等……」
「這……,這麼一說,好像從來沒問過他。他常常自誇是打不死的身體,也沒生過什麼大病。」
「原來如此。其實,那具屍體沒有什麼特徵。很傷腦筋。那,假設岡部是犯人,如果他企圖逃亡,應該往哪裡找他,你知道嗎?」
「這樣的話……他出生於北海道,逃亡的話,也許會往那裡吧?可是,我不覺得他有犯人的樣子。你們到他的公寓查過嗎?」
「嗯。可是,他三月一日中午出門以後,一直沒有回來。房間也搜查過了,完全沒有線索。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從你口中知道岡部的個性或你們分手的來龍去脈等等。」
他故意避開視線看著窗外。以他多年的經驗,要引出對方的話語,這一招頗有效果。車子行經氷川下町,繼續開上斜坡。
「……分手的來龍去脈,一定要說嗎?」
「嗯,請你勉為其難,一定要告訴我。知道他的個性,分手的情形,或許能對寄發包裹等等怪異行為另有一番解釋。」
「池田和江木怎麼說?」
「他們認為如果是岡部的話,大有可能。因為他專門做令人討厭的事。他們兩人都是岡部時常攻擊的對象,常常有激烈的辯論。」
「這的確是岡部的為人。對誰都毫不考慮的尖酸刻薄,別人一反對,他就更激烈的回擊。」受影響似的,她開始說。
「那人眼高於頂,總是喜歡找麻煩,但本性其實並不壞,只是有點任性罷了。縱使發生任何事,他也不可能是殺人的惡徒,但同樣的也不會有人憎恨他到想殺人。所以,不管是誰遭到殺害,關於犯人的線索,我實在沒有頭緒。我們分手,說起來有點裝模作樣,其實是由於對藝術的意見分歧所致。但是,這個人的確非常自大、夾纏不清、任性得令人討厭,這也是事實。」
「那麼,寄送包裹的行為怎麼解釋?」
「這一點我和池田他們看法一致。」
「哦!喜歡做讓人討厭的事?」
「是的。」宇井一副除了這些,再也沒有什麼好說似的表情。
車子一陣劇烈搖晃,穿過監察醫務院的重重鐵門,終於看見前面樹林間那一座陰鬱的冥王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