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酒徒並不喜歡吃甜食。可是,在銀座擁有一家畫廊的畫商芥川厚,卻是所謂二天一流的大名人,既喜歡喝酒,又喜歡吃甜甜的年糕豆沙粥,而且最喜歡把肚子喂得飽飽的。因此,柑香酒也好,薄荷甜酒也好,每逢一年的正月,甘甜的屠蘇酒更可以一口氣喝掉兩升。
今天是女兒節。今年的三月三日是星期天,芥川把畫廊交給店員,吃完早餐,偷偷看一下雛壇 ,立刻一小口一小口喝起白酒。喝光一瓶,很快的再拿起第二瓶。白色黏糊狀的甜酒,裝在淺色的琉璃瓶,透過青瓷的表面,似乎又熏染了另一層色澤。每年總有這種感覺,看著淡青色的白酒,好似在等待中一直等待的春天終於來臨。溫熱的記憶隱隱約約在胸口膨脹起來。身寬體胖的芥川,不用說,當然有厚厚一層皮下脂肪。可是,他比誰都怕冷,所以最討厭冬天。因此,他比誰都有理由,擁有等待春天的焦慮和迎接春天的喜悅。
雛壇鋪蓋的紅毛氈一輝映,芥川的臉不知何時也被染紅了。醺醺然的好心情,再怎麼描述,豈是淺酒量者所能夠了解。天漸亮,沐浴在天際撒落的燦爛陽光中,春天,讓他打起瞌睡。睡意一濃,打了個呵欠,身子一歪,八卦型的座墊枕兩個在腦袋下,心不在焉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鄰居的鸚鵡又在學黃鶯叫。不久嘟嘟聲直響,是家裡的電話鈴,妻子接電話的應答聲,漸漸的,聲音越來越遠的感覺……很快的聽到輕輕的鼾聲,人睡著啦!
「噯,起來呀,噯……」
被搖晃得張開眼,這些年早已看膩的妻子不知興奮什麼,雙頰紅通通的。從前,那種讓芥川厚頭腦發脹,懷念的青春期風釆似乎又回到了眼前。
「怎麼啦?」
「你的電話。」
「誰打來的?」
「池田先生。是他沒錯,秋陽會的吧?」
不愧是畫商夫人,畫家所屬的協會等等都非常清楚。池田伊之助是美術學校時和先生同期的西洋畫家。最近透過野獸派、立體派、表現主義等等,畫出新的表現法,是比較知名的中堅份子。
「那傢伙會有什麼事,商量預支潤筆費嗎?」
「好啦,別抱怨啦!趕快出去!」夫人輕輕斥責。
五六瓶白酒還不足以讓芥川腳步蹣跚,他大步走向走廊,來到玄關的電話前。
(喂!是我。有什麼事?)
(什麼事都沒有。但是,這個小包裹是什麼詛咒呀?)
冷不防一句奇怪的話,芥川不禁瞠目結舌。
(……怎,怎麼回事?什麼小包裹?)
(喂喂,裝瘋賣傻可不行呀!還特地用挂號寄來哪!)
(挂號?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你冷靜一點說。)
(怎麼?又喝醉啦?我這裡都聞得到酒味喲!)
(什麼話!就是一點白酒,怎麼會醉?小包裹是怎麼回事,說詳細點!)
他的語氣終於讓那頭的畫家覺得,芥川的確不像開玩笑。電話里的聲音,「嗯」的認真起來。
(你真的不知道?)
(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啦!平白無故的,被你嚇了一跳。)
(嗯哼,是嗎……那就是說,有人惡作劇?)
(喂,喂,趕快說怎麼回事!)
(嗯,)池田似乎翻來覆去想說什麼,
(其實,剛剛寄來個小包裹,挂號。寄件人是你的名字,收件人的姓名地址當然是我。我以為是什麼禮物,滿心期待的打開……結果,你猜裡面是什麼?)
(別吊人胃口,趕快說!)芥川大聲起來。
(空藥瓶!)
(空瓶子?)
(是呀。商標寫HSO。中學的時候我和化學老師處得不好,所以不太用功。所謂SO應該是硫酸類吧?)
(這,化學這個東西也和我個性不合。除了HO是一氧化碳以外,都不記得。)
(哎呀呀!HO不是一氧化碳,是水呀!你還真叫人吃驚呢!)
畫家在那一頭笑起來。
(真的不是你的傑作?)
(絕對不是我!)
(奇怪呀!那,到底是哪個傢伙?)
(唉!這種事你也知道,反正我們這群人當中就是不缺乏那種幼稚的傢伙。)
再來就改變了話題,談起朋友個展的趣事等等才掛了電話。但是芥川對於這件奇怪的禮物還是耿耿於懷,連作夢也會想起。
說起來,所謂酒徒,喝的時候、醉的時候,食慾都會大減,這是挺尋常的事。但是芥川厚是個怪胎,一旦酒精下肚,胃袋也跟著活躍起來,因此一大早的餐桌就相當可觀,到了餐廳更是非吃得肚子圓鼓鼓倒卧在座墊上不可。最近有了上酒吧的經驗,想起美女招待員,忍不住一個人打心底偷笑。
就這樣——
「噯!又有電話啦!」
「電話?誰打來的?」
「女!……人!……」妻子一字字用力說。眼角微微上揚,有點生氣似的眉毛不停抖動。
糟糕!是那個女人!
芥川立刻放下酒瓶。到酒吧玩的時候,趁著酒興,迷迷糊糊給了女招待名片,隔天一早立刻後悔。做了蠢事啦!如果那個女人真的打電話來,恐怕小茶杯里也要立刻掀起大風暴。這樣提心弔膽過了一個多禮拜,以為已經天下太平,唉!
真是難堪……可是,身為一家之主,遇到這種場合絕對不能驚慌,要努力虛張聲勢,處之泰然,不動聲色。如果有任何破綻,來自妻子的大吵大鬧就不能避免。所以,他一如蛞蝓,也一如慢動作電影般,從容不迫的站起來。
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話筒。如果是平常的話,早就情不自禁,色瞇瞇的打情罵俏起來,可是現在一想到妻子,就絕對不能這麼做。
(久等了!我是芥川。)
盡量裝出嚴肅的聲音。電話那頭立刻有了響應。的確是女人沒錯,不過不是預期的酒吧女招待。
(喂,喂!你芥川厚嗎?我要問問你,為什麼做這種事?當一個人創作熱情正在燃燒的時候,你的作法真讓人泄氣。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嗎?為什麼要這樣惡作劇?把理由說來聽聽!)
聲音聽起來非常激動,簡直是歇斯底里。客廳的妻子正全神貫注的聽他講電話。真是前有狼,後有虎。腹背受敵的感覺讓他呆若木雞。
(你,你到底是哪位?是誰呀!)
(我是宇井歌子啊!)
宇井歌子?哎呀,好像在哪裡聽過她的聲音。芥川斜著眼往上看,在腦筋里的記憶庫里翻箱倒櫃。獨立創作協會所屬的女雕刻家,確實有這號人物。曾經,度熱衷於燒結黏土,創造出類似古希臘被稱為達娜古拉的人形娃娃,最近又回覆原來的創作方向,去年秋天的展覽會,以軀幹雕像入選。
(突如其來這麼說,實在是毫無頭緒。我到底做了什麼事?)
(什麼嘛!還真會裝胡塗!)
(裝胡塗?說我嗎?絕對沒有這回事!到底,我到底做了什麼事?)
(你還說這種話!我看要叫警察啦!)
(警……警察?到,到底寄了什麼東西?)
(你自製的小包裹啊!)
對方似乎不知道他的狼狽,一直以厭惡的口氣對他。但是一聽到小包裹,他的心「怦!」地跳了一下。
(喂,喂,那個包裹里裝了什麼?)
(哎!你在愚弄人嗎?自己送的東西,怎麼沒聽說過,也不知道是什麼?)
(小姐,小姐!我絕對沒有開玩笑。我和你素未謀面,最多只是聽過你的名字而已。沒有見過面的我,沒有理由送東西給沒有見過面的你吧?)
他覺得終於挽回一點頹勢,可是對方還是不相信他。
(那是說,你沒有寄東西給我?現在想要逃避,可就太卑鄙啰!)
(不,那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上午也發生同樣的事,我的朋友還打電話來。不過他馬上能夠理解。)
(哦?其他的人也收到……?)
(是的!包裹的內容是一隻空瓶吧?標籤寫著HSO……)
(不是。)
宇井女士似乎不再那麼激動,不過可以感覺到她的冷靜是裝出來的。
(不是空瓶子?那麼,是什麼?)
(一把槍!)女雕刻家用幾乎是慘叫般的聲音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