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六 藍色的練習曲 計畫

兩個人走齣電影院,到林蔭小路旁的某家咖啡廳,走進最裡面的包廂坐下。店裡意外的冷清,顧客除了他們就只有另外兩對。店內的音響緩緩飄來門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點好飲料,優美的旋律讓兩人默默的傾耳諦聽。

「……電影里也有這首曲子。」朱實回頭看著東山慶一郎的臉龐,無來由地雙頰發熱。

朱實人如其名,小小的嘴唇就像朱萸的果實,有說不出的美麗。

「嗯,夜總會的場面吧!」慶一郎回答,一邊回想剛剛電影的情節。他們剛看過恐怖電影《死亡十字路》。

「不錯的電影哪!日本能拍出這樣有水平的恐怖片,可說是個裡程碑,值得推展到國外。沒有必要老是拿《羅生門》這種古裝戲來充數。要把現代的日本介紹到海外,無聊的通俗劇還真不如這部恐怖片。而且這部片子還有日本特有的,生生不息的節奏感。編劇相當成功。」

東山慶,是家小貿易公司的年輕老闆。因此說起話來三句不離生意經。皮膚白皙、五官端正,是業界第一美男子,但是總讓人覺得有些單薄;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他目前正因為輸往南美的貨物有被退回的疑慮而煩惱。只是慶一郎多少還有點自信,只要多加把勁,應該沒問題。

端來咖啡,慶一郎還在繼續批評電影。原作如何、劇本如何、演出者的心態等等,常常看電影的他,雖然是外行,但自有其獨到的鑒賞心得。慶一郎縱橫剖析說得口沫橫飛,忽然注意到朱實似乎靜得出奇。平常總是不吝於說出自己見解的朱實,只是默默點頭,直盯著桌上溫室培育出的康乃馨。

「怎麼啦?你呀!」

朱實沒有立即回答,右手悄悄的把玩蘆筍葉。她穿著黑色配件搭襯的威仕塔利亞·維歐烈時髦套裝,任誰見了都會以為是哪家的名門大小姐;可是說穿了,她不過是新橋某間酒吧的媽媽桑。酒店的資金,以及她穿的這身衣服,完全是拜慶一郎所賜。

「……這部電影,你不覺得很像嗎?」

「很像?像什麼……?」

「情況啊!和我們的情況。」

這麼一說,慶一郎總算明白她想說什麼。電影《死亡十字路》描述一位盲目嫉妒的妻子,被飽受威脅的社長和他的情人秘書誤殺,於是計割將屍體放置汽車內沉入湖底。事情當然不如預期,最後兩人走上死亡之路。朱實所指的是,電影的主人翁和自已一樣都是年輕的社長,還有自己類似的情況。

「嗯,不是一樣的嗎……?」

朱實張大閃動的眼珠,用力的搖頭。不想讓其他客人聽到似的,小聲說著。慶一郎向來喜愛的,閃閃發亮的黑眼珠,這會兒不知被什麼附體發出令入生畏的光采。

「我說的triangularity,三角關係呀!《死亡十字路》的社長夫妻和秘書的關係和你我與和子的關係,不是一樣嘛!」

她曾經是女子大學英文科的學生,雖然中途退學,但是對英文很有自信,言談間常夾雜著英文。這種知識分子的習性,對於慶一郎是一項很大的魅力。現在朱實所說的和子,是慶一郎的女秘書。

竹內和子,如辦公室太太般的存在,對於獨身的年輕社長,展露女性特有的溫柔與無微不至的照顧,而且這種照顧還延伸到辦公室之外,宛如就是他的人,也常常留宿在他家。慶一郎或多或少也有點把和子當成妻子看待,對她絕對沒有存心欺騙的念頭;只是,自從認識朱實以來,她的才氣、言行、美貌,遠遠讓他著迷。當然,和子絕對有不輸別人的才貌,但是,這種美是京都娃娃的美,平面的美。相反的,朱實作風大膽,表情豐富,又有點墮落,個性強,不時表現出她的智慧,而且在愛的行動上,更是一反和子的矜持,非常主動積極。慶一郎決不是厭惡和子,只是身不由主,被不可見的力量吸引到朱實的懷抱之中。

只要肚子里的小孩處理好,緣份就到此為止。只要錢夠用了,照顧也將停止。但是,麻煩的是,即使知道他喜歡朱實,愛朱實,和子還是願意跟著他。這不是個錢能解決的女人。曾經一度暗示分手,她也沒歇斯底里大哭大鬧,照樣鋪好床褥上床休息,然後偷偷吞下安眠藥。半夜,異樣的呼吸驚醒了慶一郎,叫來醫生,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條命。但是,事後再三央求醫師保密,這種恥辱一直讓他不能釋懷。他是個愛面子的人,對這種事加倍敏感。

「慶一郎,我再一次問,你到底比較愛誰?」

朱實多次在傷口上磨蹭,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口吻。慶一郎感覺她心裡似乎想到什麼,似乎想說什麼。

「當然是你啰!到現在還這麼問,真是的!」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那就要明確處理。我可是蛇殺了一半進退維谷喲!再也不能忍耐了!」

「知道,這我知道!但是——」

「我有好主意!」

朱實連他的話都沒聽完,就搶先說。慶一郎每回下決定的態度已經讓她不耐煩了吧?聲音不高不低,只是女性特有的尖細。

「什麼主意?」

朱實回答前,悄悄的環顧四周。兩桌客人坐得遠遠的,服務生瑟縮在櫃檯後面。E小調協奏曲第一樂章的尾聲結束,低音笛正吹出最後音符。

東山慶一郎的公司在鎧橋旁,五層的歐式大樓里。大樓興建之初,鎧橋上電車通車,附近跟著繁華熱鬧。隨著大橋老舊,電車雖然依舊往返,這一帶卻急速沒落。每逢公司營運不佳或心裡有任何煩惱的時候,慶一郎就站在社長室的窗邊,注視著不久的將來可能被廢棄的鐵橋。

今天,慶一郎也站在這兒,心裡兀自猶豫不決。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什麼都不知道的和子。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急轉過身向著她。

「竹內,準備作筆記!」

從一大早就練習了好幾次,怎麼到這個關頭,舌尖好像結冰了,幾乎動彈不得。

和子冷不防被異於平常帶點尖銳的聲調嚇了一跳,很快的默默攤開筆記,拿起筆擺好姿勢。

「好了嗎?給川上商事伊藤君的信。寫給他的話,不必什麼尊敬謙讓,直接一點。……謝謝您在這種時候還對我這麼好。……我一直不舍晝夜,認真不懈。如今只能說,我確實儘力了……」

他慢慢想,緩緩的口述。信的內容其實早就和朱實經過多次演練。一字一句早已瞭然於胸,根本不必多加思考,現在不過做做樣子罷了。

信的內容是感謝對方的援助。敘述自己走投無路的心情。前述銷往南美的貨品遭到退貨,實在是接任父親的社長職位以來最大的打擊。他的臉色也適時的一副懊喪的樣子。

信件的文章很短,口述三分鐘左右就結束。慶一郎取出香煙盒,啪的打開,立刻又咋咋舌。

「把信謄清以後幫我買包煙。一根也沒有了。」

盒子里意外的還留有四根,和子還來不及看,蓋子很快的闔上,滑進口袋。

「好。……但是,我擔心對你的身體不好。」

和子用社長買給她的帕克鋼筆剩寫,絲毫不知這封信其實是縮短她性命的小工具。她仰望著愁眉不展的慶一郎,單眼皮、圓眼珠,菩薩般祥和的眉毛。洋溢著愛情和信賴的表情。慶一郎不敢正視,眼光慌忙的逃開,從錢包中取出一張紙鈔。

「知道啦!沒啥么好擔心。」和子以謄清書信比較重要,輕輕將紙鈔丟在面前。

「固執的傢伙。」

買香煙的女秘書,身影消失在門的那端。慶一郎很快的將書信紙全收進皮包,另外取出一本替代的信紙放在桌上。兩本信紙都使用了一半左右,而且信紙上公司的抬頭也一樣,兩本信紙一交換,和子也很難注意到。揭下一枚信紙揉成一團放在煙灰缸里,拿出都彭打火機點燃。信紙在淡紅的火談中燃燒,火將熄,才見和子回來。

「啊,辛苦了!我改變主意信不寄啦!我把它燒了。」

接過香煙,急忙取出一根,點上火,很享受似的吸上一口。煙灰缸里的信紙已經燃盡,火星熄滅的一刻,代之而起的,是一縷灰煙直苗苗往上飄。

「還有,今天晚上需要你幫忙辦件事……」慶一郎盯著飄渺的煙,說。

「什麼事?」

「你也知道,六點開始我必須和T部的官老爺們搓麻將。如果一切順利,當場就可以得到批准。當然這是非正式……」

和子默默的點點頭。慶一郎還是盯著煙霧繼續說。

「得到正式許可以後,很多行動要馬上跟著配合。一旦別家公司聞風而至就糟了。因此,今天晚上十一點我要你到料理店附近等候。一得到批准,我希望能立刻和你取得連絡。也許需要記錄,不要忘記帶鋼筆來。」

「知道了!」

「時間是十一點。料理店你也知道的,是『吾妻』。走京濱國道,從東京過來一百公尺左右有個郵筒。在那裡等。拜託不要讓人發現。」

「吾妻」是大森海岸旁的大型蟹料理店。社長曾經帶和子來過三次左右,所以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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