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五 白晝的惡魔 04

生活在銀座的人類,總是一臉幸福的樣子。沐浴在五彩繽紛的霓虹燈下,穿著時髦的戀人們互挽著手臂漫步街道,無憂無慮的嬉笑。人潮中很稀罕的,也有沖正造這麼一位自覺孤單的人。

轉過尾張町的角落,正造機靈的向後張望。相隔約十公尺處,有一位男子像根木樁,杵在來往的人群當中,心不在焉的仰望廣告牌。戴著被稱作「康康帽」的麥桿草帽、短袖襯衫、粗框圓眼鏡、腋下夾著黑色皮包,一眼看去很像推銷員,可是很容易辨認出是一名刑警。正造從公司出來,男子就一直以十公尺間隔,跟屁蟲一樣黏著不放。

被刑警跟蹤,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正造第一次嘗到被尾隨的不快感。戰前所謂的左翼份子被特務警察迂迴跟監的故事,常常在書刊雜誌上讀到。現在自己被跟監,終於才體會出那種精神上不尋常的壓迫感。

正造叼著煙,慢慢的用打火機點上。然後快速的轉個彎,往前面大廈的入口奔去。剛巧搭上停下來的電梯直上七樓。刑警恐怕就在一樓電梯門前,盯著移動的指針。想到這裡,正造到達七樓後走出電梯,隨即走樓梯下五樓。從裡面的逃生門經由逃生梯來到大廈外的小通道。沿著大樓與大樓間灰色的谷底小路來到林蔭巷道,正造總算鬆了一口氣。

將熄滅的香煙再次用打火機點燃。到底往哪裡好?回到住處,不啻飛蛾撲火。這期間警方非常賣力的偵查,好像準備隨時將自己送上絞刑台似的。

我不要被絞刑!我不想死!那,怎麼辦才好?忽然眼睛向上看,是北海道奶油的廣告。乳酪色的燈光斜向一邊,一點點一點點溶化似的暗下來,然後啪的亮起廣告文字。對呀!逃到北海道!比起狹窄的東京,不如隱身廣大的北國,等待風平浪靜。還好,口袋裡還有公司保險柜里偷來的九十萬。

他再次往電車道走,穿過數寄屋橋,在日本劇場的旁邊轉彎,準備從有樂町車站遠走高飛。計程車響起震耳欲聾的警笛聲從耳旁呼嘯而去,正造的身體不禁後退,卻哐當撞上背後的男子。正要慌忙道歉的正造,突然換上一副驚怒的臉孔,原本以為已經甩掉的刑警,不曉得什麼時候又緊緊的跟在背後。

兩人的身影一糾纏,戰鬥很快結束。康康帽滾進人行道,粗框眼鏡的男子直飛出去。正造環顧四周,很快的往車站的反方向逃逸。直到跑進帝國大飯店,才放慢步伐。他這時才注意到右手指頭流血了,大概是握拳揮出時,擦過對方的皮帶扣吧?

正造邊慢慢走,邊調整紛亂的呼吸。倒在地上的刑警恐怕很快會被人發現吧?警戒網馬上會張羅起來;這麼一想,彷佛已經聽到巡邏車的警笛聲。正造不得不放棄遠走高飛的計畫。很明顯的,各車站的出入口早晚會被封鎖。

「嗨!交個朋友吧?」

黑暗中傳來女子的聲音。正造反正需要一個藏身之處,和這女子同宿一夜也許不失為好辦法。在警方取締下鑽營生活的女人,也許正合乎正造此時的情況。這麼一想,對女人的呼喚也就不拒絕。

女子帶他到國鐵高架線對面,一家三流的便宜旅社。入口的牆上,紅色的圓形霓虹燈冒著熱氣。早就站在門口的服務生,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帶領他們到一間西式房,放下鑰匙準備離開。女子叫住他,塞了幾張百圓鈔,說「有人問起,就說白天已經住進來了」,把鑰匙放進口袋。

電車發出叩叩的聲音經過。正造掀開一邊窗帘,側身隱著身子往外看。

「看到了喔!」電車的轟隆聲遠去,女人低聲說。

「看到?看到什麼?」

「從頭到尾。你從公司出來,在有樂町附近把刑警打趴了,全都看見啦!為了不讓你會錯意,給你張名片!」

她從襯衫的口袋拿出小型名片,輕輕的用指頭彈過去。正造一看,印的是有名的報社,還有社會部記者多多羅如美。

「新聞記者?你……?」

「是的!負責姊帶田鶴子事件。抱歉,扮成賣春女郎。不過,不這樣的話,很難和你搭上線。實在情非得已。」

女子抖出香煙丟給正造,自己也叼了一根。正造以打火機點燃。

「我們報社認為警方的說明不足以解釋一切。把你列為嫌疑犯是警方的錯誤。怎麼樣?願意相信我嗎?告訴我事情的原委。你有必要為自己的清白努力喔!或者你想先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女記者口齒伶俐。她不像是那種媚惑男人的女子,臉上的少許雀斑,讓人連想起美國漫畫里的金髮美女。穿著低跟鞋,五呎二吋左右,身材苗條,彎彎的眼梢散發著魅力。從對方的口氣,正造感覺可以充分信賴,不自覺的接受了她的話語。

「你的立場非常尷尬。等會兒報社的車會載你到安全的地方。在此之前,可以告訴我事情的大概嗎?先說說被害者和你的關係吧?」

女記者拿出記事手冊,翹起勻稱的腿。

「認識姊帶田鶴子,嗯,也就是,那個,夜晚在街角的時候。」

正造第一次說出這種事。女記者對於他目前的困境,如此積極的參與,讓他不得不說出實情。

「後來她攢了點小錢,就停止夜晚的買賣,而以上班族為對象,經營起高利貸。因為以前從事過那種買賣,對於公司職員倒是個好宣傳,高利貸做得有聲有色。那時……」

房間內的空氣顫動起來,拖著長車廂的列車通過。正造不由得閉起嘴。

「……那時,我沉迷自行車競賽,虧空公司的帳務。因為我是會計,能夠自由的支配金錢,也因此種下惡因。」

現在他的口袋就裝著九十萬圓,以他的地位確實可以輕易的監守自盜。

「田鶴子這樣的女人,外表看來,兩個酒窩一副可愛的樣子,其實個性非常冷酷,自己的妹妹向她借錢也要付八分利息,還嚴厲的催討,對我當然更不會客氣。老實說,薪水、獎金都被捲走不少。這樣的田鶴子被殺,警方就怪罪到我頭上來,實在是毫無理由。」

女記者一邊拿著鉛筆速記,一邊不時觀察這位男性。頭髮是最流行的慎太郎髮型,桃紅的西裝藍色的蝴蝶結,裝扮有點矯揉造作,很難博取女人好感。

「警官一出現,劈頭就問當時的不在場證明。那時候我才知道自已被陷害了。」

「被陷害?」

「嗯,的確是這樣。四日快到中午的時候,公司總機打電話說,我的朋友受傷,被送往新橋的仁和醫院。我一聽,立刻依照總機所說,搭地下鐵到達新橋。但是再怎麼找,都沒有找到那家醫院。匆匆忙忙問過行人、上班族女郎,東奔西跑還是找不到。最後不得不回頭到派出所詢問。他們告訴我新橋沒有這家醫院。我不死心的翻電話簿,知道新宿有這個名字的醫院。我以為自己太慌張,誤聽總機的話,把新橋和新宿搞混。於是我試著打電話到仁和醫院,外科部有三個新人院的患者,但,名字不同。我想還是去一趟就明白,所以招呼計程車飛快趕去……」

「然後……?」

「結果我被騙了。仁和醫院沒有我要找的人。當時還沒有懷疑,只是一心挂念我的朋友,一直跑到大街上。那時候路邊的紅色公共電話忽然映人眼帘,我就打電話到朋友工作的地方查問,結果被嚇了一跳。電話那頭傳出的聲音是我的朋友,完全沒有受傷。我安心之餘也有點泄氣。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到公司。那時候想都沒想,理所當然把這件事看成是惡作劇……」

女記者邊寫邊聽。

「等等!假電話是誰打的,查不出來嗎?」

「總機說,聽起來是男性,聲音有點尖銳。」

「有點尖銳……?」

「因為自稱是剛做完緊急處置的醫生,所以不疑有他。」多多羅女士耳垂上的耳環無聲的幌動著,「那位受傷的朋友是誰?」

正造被問得有點窘。男人就是這樣,在美女面前總是想隱瞞自己有未婚妻、有戀人、有妻子。

「……叫做江田島。」

「哦,是女性呀!怪不得你那麼在意。」

新聞記者特有的敏銳,讓正造抵擋不住,一五一十把江田島忍江的姓名和工作地點說出來。

「另一件比較令人在意的事。上個月三十日晚上十點,你人在哪裡?能夠確實的回答嗎?」

女記者挑了挑眉,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改變主意靜下來寫字,正造只好一個人繼續說。

「我對西班牙語很有興趣,每星期六晚間十點開始,我都收聽日本電台的講座。那一天也是一個人在公寓的房間讀書,偏偏沒有人可以證明。如果是平常,晚上大都和朋友一起看電影或散步,這樣就沒事了……」

「也就是和江田島忍江小姐一起去散步啰!」多多羅女士露著潔白的牙齒說。

「警察為什麼要你提供三十日晚間的不在場證明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給我看一隻綠寶石的領帶針,問我有沒有印象。當然,我見都沒見過。」

「警察正在為這個東西傷腦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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