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三 碑文谷事件 14

「還有個疑問。先帝祭的不在場證明,當天如果下雨的話,遊行不就延期了嗎?山下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不就受影響了嗎?」矢野邊倒牛奶邊問。

「答案很簡單。雨天的話,大概會放棄這個不在場證明。這種情況下,沒有受傷的手包著繃帶,單手受傷的山下先生不可能勒死小夜子女士,效果還是存在的。」

端起紅茶想喝一口,鬼貫警部忽然想起什麼,又放下茶杯。

「是呀,是呀!說起那個傷口,山下注意到傷口這個偽證相當重要,為了強調傷口是真的,不惜以住院來取信於人。左手以紅藥水塗成流血的樣子,慌張的請女服務生買葯、買繃帶,其實是一場鬧劇。」

「使用谷先生這個假名,有什麼意義嗎?直接清楚的使用山下的名字不好嗎?」

百合提出問題。鬼貫警部像飼養魚鷹的漁夫,一次一個一次一個的解決。

「這個嘛!假設山下向大池報出真姓名,萬一大池從報紙或收音機廣播聽到消息,進而知道和自己同席的山下一郎,竟然是被殺女子小夜子女士的丈夫,這麼一來,主要關鍵在於大池的狂句不在場證明將失去效力。某種意義來說,大池是不在場證明中,大家所忽視的死角。而且他己經準備好應付各種最壞的情況。因此對於可能曝露自己身份者都必須嚴密隱瞞。不只這樣,還有一些小地方,譬如太太壽險的中止,也是考慮到詐領保險金可能被視為動機而遭受調查,所以預先處理。」

清楚的被解剖的假不在場證明。乍看之下非常複雜,其實仔細一想也相當合理,可以接受。

最後剩下的就是動機問題。三個人一時靜下來各自品茶。百合等不及把杯子放下。

「那麼疼愛小夜子,為什麼又要殺她呢?」

「動機嗎?其實我非常不想說,不過,對於某種程度算是被害者的你們,又沒有理由不說。」

該來的總是會來,鬼貫警部的臉龐浮起這樣的表情。略微停頓,把心裡想說的話整理一下,他沉默了一陣子。

「沒有適當的詞句,也找不到比較好的表達方式,就直截了當的說吧!主要是,山下一郎是個過度的完美主義者。就像世間從來沒有接觸過女性的中年男子,有種令人害怕,怪物般的感覺。山下就是這樣一個怪物。四十一歲結婚,仍然保有童貞,而且引以為傲。說起來也許不恰當,不過這種驕傲有點近乎宗教似的標榜。如果不能了解這種想法,就很難明白他的殺人動機。」

接下來鬼貫警部說話的速度加快起來。與其說越說越起勁,不如說想儘快的結束這個不愉快的話題。

「因此,對於山下來說,結婚的對象也應該和自己相稱,是個純潔的處女。這種預期心理你們可以明白吧!話說,自己所看上的女性小夜子,被他選上的理由當然是容貌、才能、氣質皆上上之選,能夠完全的滿足山下。但是,比起她的美貌、個性等等,最讓他沾沾自喜的,卻是小夜子的純凈無瑕、未經世故的率真。這一點,被他捧在手心,溫柔呵護的小夜子一直沒有察覺。這也是悲劇的開端。」

鬼貫警部喝口紅茶清清喉嚨,繼續說:「結婚後,小夜子和過世的月田浩先生之間的交往關係,被中田六助挖掘公開。但,比起關係被曝光,婚前交往這件事本身,比什麼都來得深刻。山下震驚、失望之餘,簡直完全崩潰。」

「但是,鬼貫警部先生,不喜歡的婚姻,離婚不就好了么?為什麼會演變成為殺人的理由?」

「沒錯,一般說來的確如此。想買新鮮蘋果,卻買到不香不甜有瑕疵的滯銷品,最多跑回水果店去換一個。但是山下先生的情況不同。我對花語一點也不懂,不過白色的洋水仙應該代表純潔吧?世間上,如果男性污辱了女性,讓白色洋水仙的花瓣散落,一定會飽受道義上的責難。沒有人會怪罪女性。可是,為什麼對女性如此寬厚呢?這不在我們討論之內。我要說的是,四十一年間,潔凈無瑕的山下先生,不也像潔白的洋水仙?這樣子被小夜子污染了,即使離開小夜子,也一樣不再美麗潔凈。不,山下絕對不可能和小夜子離婚。不管怎樣,小夜子總是他的最愛。他對妻子的愛,絕非虛假。要和心愛的小夜子分手,絕對不可能。但是,天秤上,被奪走驕傲的憤怒和愛情兩相比較,無疑,憤怒的份量多得多。你們可以拿我剛才說的,『宗教性』來思考,就能理解山下的憤怒。結婚一年,愛與怒的相生相剋,讓身心飽受折磨,終於引發悲劇。看似毫無動機的殺人事件,如果能洞悉山下的心理,就可以看到被蹂躪的憤怒後面,所隱藏的復仇動機。然而,褪下表面的一層皮,又可以發現,寄託於小夜子的愛情,充盈滿溢,如波濤般洶湧。」

百合垂下眼瞼靜聽,一會兒才抬起頭。

「我可以理解。但是,如果山下對小夜子的愛情是真實的,我認為他應該自殺。就這樣逃到國外,他所謂的愛情怎麼算是純粹的愛情呢?」

話說得平靜,對山下卻是苛責。鬼貫警部沒有直接回答:

「也許我是門外漢不能理解,但是宗教音樂史上一直有個謎,俄羅斯宗教音樂的起源『俄羅斯聖詠』,為什麼能夠全然擺脫希臘聖歌或保加利亞聖歌 的影響?山下先生決定遠走他鄉,把這件事當成畢生職志,去尋索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實。外行人的眼裡,也許這是件平凡的事。可是對宗教音樂有興趣的人,似乎有相當的研究價值。我相信他絕對不是為了逃避妻子的死亡。」

鬼貫警部停下了話語,啜了一口紅茶。

「歸根究底,是重視『性』的戰前派丈夫和解放後的戰後派妻子,必然產生的悲劇吧!」

百合的未婚夫希望得到贊同似的如是說。

「我不這麼想。能對於女性無條件信賴的,只有白痴或神明吧!平凡者對於女性的信任,無疑是所有悲劇的禍根。」

鬼貫警部想這麼說,但是,在兩個年輕的未婚夫妻面前,似乎不太適合。因此,只是點點頭默默無語。

譯者註:書中車站順序為:下關→門司→島田(屬於山口縣)→岩田(IWADA)→岩國→大阪→近江八幡→彥根→盤田(IWADA)→島田(屬於靜岡縣)→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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