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三 碑文谷事件 04

遺言用臀部來寫是一大病

節儉到不用枕頭是一大病

井伊直弼大老因為櫻田門外水戶浪士的襲擊而人頭落地時,狼狽的幕府為了掩飾事件真相,只好放出假消息,說大老得了急病。上兩句就是諷刺當時的情況,被大眾傳誦吟詠。前者很明顯的讓人注意到狂句特有的粗俗,不過後者在一針見血的程度上,似乎不夠尖銳。

總之,以現代的角度來看,我們可以知道,井伊直弼是個有見識的和平主義、自由主義者。但是,明治以來,官方學者為了徹底把這位恐怖主義的犧牲者視為惡人,所以遭到剌殺的直弼,甚至他所出身的彥根城與彥根人,長達九十年之間,一直被冷眼看待。

這種情況下,一般百姓或城市應該會訴諸各種方式來抗爭吧?然而彥根居民卻沒有積極對抗,連一點堅持也沒有。因此,整個一世紀之間,幾乎被世界給遺忘了,靜靜的就此長眠。

沉睡之中,縣府的所在地遷往大津,鐵路的調車場選在米原。大戰後倏然醒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連急行列車都不靠站的落後村莊。

這樣的過程讓彥根的居民轟然覺醒。看著急行列車通過,心中難免非常不愉快。終於為了紓解旅行旺季的擁擠,今年春天開始,以准急2022次列車不定期停靠運行,當地的劣等感或屈辱感才稍稍得以平息。

這列2022次列車二十二點四十五分離開門司站,隔天十八點四十分到達彥根車站。居民對於2022隻是不定期停靠,又不是急行快車,還是覺得相當不滿,慾望一開就不可收拾。但是,借一句去年新感覺派作家的文句,「路旁的碎石總是容易被抹煞」;在眾多小車站之中,讓列車在這裡停個三十秒,對於當地居民和小鎮還是會有升格的錯覺。

就這樣,三月二十五日晚間,2022次列車和往常一樣,十八點四十分準時到站,連天價響地滑進鋼筋水泥的月台。瞬間又響起宏亮的發車鈴聲,待在一旁的小販,得在有限的三十秒內爭取最大的商機。挺起胸,喊出沙啞的聲音,「茶、清涼的茶唷!壽司、便當喔!」……

忽然,二等車廂的出入口跳出一位乘客,在人潮中,像游泳般往剪票口靠近。看起來慌慌張張,撞到賣牛奶的,也毫不在意,繼續蹣跚前行。大抵平常就是個火燒褲子也不慌亂的中年紳士吧!年約三十五、六,長得清凊瘦瘦,灰色的斜紋風衣,穿著褐色短統鞋,右手提著小型的銀色手提箱。

「請……請問一下!哪裡有警……警察?」

說話的人戴著大型紗布口罩,幾乎喘不過氣來,聲音相當激動。右手除了手提箱以外,還像老鷹一樣,抓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左手白色繃帶纏得緊緊,水珠花紋的領帶凄慘的變形扭曲。

「警察?找警察做什麼?鐵路公安官的話,那裡就有。」

從鐵路司法官的時代開始,彥根車站就有公安官駐守。紳士聽了剪票員的回答,露出迷惘的表情。愣了一會兒,輕輕點頭,轉身向所指的公安官處,大步走去。

剛想著,唧鈴唧鈴響不停的鈴聲,總會停下來吧?火車的汽笛聲又震耳欲聾,高分貝的響起。這位紳士搭乘的2022次列車繼續開往東京去了。

「這……這個新聞請看一下!這裡說我的太太被殺!我、我是她先生山下一郎。本來想換飛機回去,我可以先透過警察弄清楚嗎?坐火車要明天五點半才到。」

山下一郎這位紳士揮動左手的時候撞到手提箱的角,一時臉都皺起,說不出話來。傷口大概裂開了,眼看著繃帶染紅,鮮血啪噠噠的滴到了月台上。

當天一早東京發生女聲樂家被殺事件,收音機聽得到報導,晚報也剛註銷。紳士皺眉的時候,公安官知道原來那位美麗女高音的丈夫是這個男人,不禁以可憐又同情的眼光凝視著他。

「……在大阪車站買了報紙,看了才知道太太被殺。嚇了一跳趕緊下車,如果是真的,那不是太慘了……」

聲音顫抖著。粗框的大眼鏡深處,也許是心理作用,似乎看得到有些濕潤。

「知道了!我馬上連絡警察,請先到公安室休息。」

公安官一臉同情的勸誘紳士。

月台已經空無一人。剪票口緊緊關閉,也看不到車站工作人員的身影。三月下旬的話,近江地區夜晚的風還是有點冷。

山下夫婦兩人都是音樂家。丈夫戰前就以研究俄羅斯音樂出名,也是音樂評論家。尤其戰後中根宏氏去世,通曉俄羅斯樂壇大小事情的,就只剩他一個人,因此平常就活躍於收音機或報紙的文化專欄;再加上,最近列夫·歐霍林、阿爾哲魯·阿忍、達偉得·歐伊斯得拉伐等等,蘇聯的音樂界人士將相繼來日,不管山下一郎喜歡或不喜歡,都需要他一展長才。

被殺的小夜子女士,前年剛從學校畢業,是新進的女高音。屬於三期會,以美貌和正確的掌握歌唱技巧頗得好評,深為行家賞識。兩個人去年四月結婚,他四十一歲,她二十三歲。

山下一郎到搜查本部時,已經將近夜裡十二點半了。右手抱著小型手提箱和春季外套,變形的領帶在飛機上處理過了吧?已經恢複原狀。山下一郎總算回覆平常的樣子。

「我從彥根回到大阪,再從伊丹飛回來。這段時間內人的事讓您費心……」

山下摘下眼鏡,用手帕擤擤鼻涕,再戴回去。

鬼貫警部誠心的慰問,徐徐的清清喉嚨:「但是,山下先生,這並不是偶發事件,應該一開始就是以尊夫人為目標。等會兒您再親自檢查一下,是否有東西被偷。在我們看來,完全沒有尋找東西的跡象。至於動機問題……」

「我在飛機上一直想這個問題,可是……」山下說著,稍微頓了頓,「我來說也許不恰當,但是我太太是個善良的女人,我實在想不出有誰會恨她。」

「就怕人常常在無形中樹敵,以為毫不相干的人卻對自己充滿恨意。我們應該都有這種經驗吧?」

「也許吧……提起小夜子的名字,憎恨、嫉妒的,大有人在。但是,男性當中,這麼小氣的人應該沒有,有的話,肯定是女性。」

鬼貫警部問完這點,再轉換話題:「山下先生認識姓名縮寫是RN的男子嗎?」

「RN……?」對方一副不能理解的神色,頻繁的眨眼,「RN是怎麼回事?」

鬼貫警部向他說明。山下臉色微變,不安的挪動身體。

「怎麼樣?想起來這樣的人嗎?」鬼貫警部頗為期待的問。但是他並沒有馬上回答。一會兒抓抓下巴尖,又閉上眼睛。

「……想起來了。有一個叫做中田六助的男子。曾經出版名為『樂壇春秋』的假雜誌,專門以刊登音樂家的緋聞來恐嚇勒索。」

這麼一說,鬼貫警部也稍微有點印象:「好像有提出告訴吧?」

「是的。他毫無根據的刊登小夜子的事,所以一氣之下提出告訴。其實有這份勇氣,也是為了其他暗自哭泣的被害者。記得處了十個月的徒刑。應該是個很會記恨的男子,時間過得很快,也許已經出獄了。」

「尊夫人還是單身的時候,和男高音月田浩曾經是一對戀人。是這篇報導吧?」

「沒錯!就像我所說,全部都是捏造、不實的報導。」完全為亡妻辯護的口吻。

「我知道。之後,那位月田先生怎麼啦?」

「死了。腹膜炎。」簡短的,一語帶過。

但是,隔天前往調查的刑警在報告書寫著,中田六助遭人圍毆,被抬到附近的醫院,頭上縫了三針。一點也不像惡徒,很窩囊的男子。整晚在病床上哀號呻吟。真是個絕妙的不在場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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