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三 碑文谷事件 02

2022次列車在暗夜中前進——。

二等車廂大致上都是客滿。也許車內的溫度讓人睡不著,多數的乘客只是委屈自己,以窘迫的姿勢打盹,無法真正的熟睡。輾轉身體改變位置,不時看看手錶,這樣一個令人窒息的夜晚,也難怪有些女子一副祈禱黎明早點降臨的表情。車廂中唯一熟睡、打鼾、旁若無人的,也許只有那長得圓胖胖,像豬一樣的男子。

肥胖的男子睡得傾向一旁。另外有二位乘客,從開始就一直沒睡,只是小聲的談話。一位是名叫大池的男性,年約四十五六,禿頭,透過眼鏡的眼光讓人覺得親切。服裝保守樸素,一副勤勉認真的樣子。和他談話的男子則是大約三十六、七歲,頭髮濃,戴著粗邊黑框的近視眼鏡,非常理智,又有點神經質的典型。

大池宣造被勸酒,小口小口品嘗著威士忌。翻開對方借他的旅遊隨筆集,又覺得兩人的話題不曉得何時才結束,一時也看不完,乾脆闔上書。兩人的話題從旅行的回憶到俳人松尾芭蕉的俳句論,又轉到江戶打油詩的吟詠。大池宣造聽得起勁,一點睡意也沒有。身為東北人不愛說話,卻是最好的聽眾,在一旁應和的多。

說話之餘,對談的男子看著窗外,只見漆黑的月台上,站牌用粗體字寫著平假名的拼音「IWADA」(岩田)。男子的視線追著站牌,但是不一會兒,它就被黑暗吞沒得再也看不見了。他猛然回頭看著大池。

「剛才的站名,看到了嗎?」

「耶,看到了。」

那個站名怎麼啦?大池露出納悶的表情。

「好不容易統一由左向右橫寫啰!以前羅馬拼音由左橫寫,平假名由右橫寫,非常不自在。」

一陣感慨後,又回到主題。

「我們東京人看來,不,不只東京人,像你們東北人也一樣,對於熊本縣人的印象,都覺得有點粗俗、不好相處。但是這次旅行經過熊本,才知道那裡是個詼諧俳句很興盛的地方。所謂的肥後狂句,就是以冠句出名。譬如以『如是代替品』為題就可以接出如下句子,『玉頸之下,方是軀體自然之美』。又如以『事難了』,事情做不完的意思為題,竟然可以作出『萬事難了,汲水作米飯,餐餐汲水作米飯。』這樣有趣的文句,雖然並非上品之作,卻洋溢著幽默、妙語如珠的感覺。尤其全然沒有裝腔作勢或矯揉做作的詞句,將大眾百姓的性格表露無遺。俳句的風行源自於江戶的打油詩,隨著幕府政治的終結而消失,但是這種精神卻由遠在東京之外的熊本人繼承,那絕不是粗俗,而是得天獨厚帶點詼諧戲謔的感覺。這些事情任何旅遊指南沒有記載,可以說是我這次旅行最大的發現。」

「哦?那麼九州島其他的縣市呢?」

「雖然不清楚,但是不會有熊本這麼巧妙的狂句吧?就算關東,盛行打油詩的也只有江戶地區而已。大體上,這類東西多數由於受到上層階級的壓迫,為求發泄而吟詠傳誦。戰爭中,詩社當然遭受解散的命運,可是卻化明為暗悄悄聚會,吟詩詠對諷刺軍隊的蠻橫殘暴,道盡令人倒胃口的事,豈不痛快?」

「喔哦,我一直以為他們只是崇尚武德呢!看來有必要重新認識一番。」

大池宣造感觸良深的說。

兩人熱絡的談著這個話題,夜行列車不知已經過了多少車站,一路直指東京。數不盡的單調節奏中,睡得歪向一邊的肥胖男子鼾聲越來越響。

掠過車站時,男子停下談話,看一眼白駒過隙般一閃而過的站名文字,口中念念有詞,不斷的念著站名,一而再的好幾回。終於綻開嘴角露出笑容,回頭對著大池宣造說:「剛才我們經過一個叫島田的車站。」

「是嗎?」

「其實我剛剛一直在想,怎麼引用站名吟出一個狂句來。現在總算完成了。」

「呀,一定要說來聽聽!」

於是男子抽出鋼筆,想找個可以寫字的東西,看到借給大池宣造的隨筆集,就隨手取來。

「今天是三月二十四日嗎?」

「不,已經過十二點,應該是二十五日啦!」

「是嗎?顧著說話,都沒注意到。」說著,在書的襯頁用鋼筆洋洋洒洒的寫著。

深夜車站燈火之吟

打散高島田髮髻化為今日IWADA(岩田)帶

三月二十五日

於2022次列車風來山人

「覺得怎麼樣?二個車站的名稱,島田和岩田都包含在裡頭。」

「喔?原來如此。不錯呀!」大池露出感動的表情,恭維一番。

「新嫁娘一旦婚後懷孕,一下子就變成黃臉婆的意思。」

男子一邊把書還給他一邊解說。如果不加以說明可能會變成難以理解的文句,即使如此也相當自豪。他拿出口袋日誌,在二十五日那一欄寫下「過山口縣之際,以岩田和島田之站名作詞」。

一再轉換話題,吟詠狂句,漸漸的說話的次數越來越少,不久男子蹙起眉,敲著額頭。

「怎麼啦?」

「頭有點痛。悶悶的不太舒服,大概是空氣不太好吧。我想換個地方到別的車廂會好一點。抱歉了。」

他從放置行李的網棚拿下一個小型的鋁合金手提箱,戴上呢帽,單手拿起灰色的春季外套,站起身來。

「要不要向車掌拿點葯?」

「耶,待一會兒再看看。那麼……」

「啊,谷先生,這本書……」

「還沒看完吧?沒關係,先放在你這裡。等我好一點再來拿。」

互相打過招呼,叫做谷的男子右手拿起手提箱,打開車廂通路的門,瞬間,列車的噪音變大,然後立刻又變小。他的身影也消失在玻璃門的那一方。

老實說,喜歡說話的男子離開了,對於大池宣造簡直鬆了一口氣。雖然是旅途上難得的夥伴,可是無休止的說個不停,精神上實在是非常疲憊,不過托他的福,眼睛亮起來一點都不想睡,慢慢的打開隨筆集從第一頁開始讀。

隔壁座胖胖的男子軒聲已經停止,卻開始說起夢話,不久又打開嘴巴抽搐似的繼續打鼾。2022次列車載著睡不著和少數睡著的人,持續在黑夜中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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