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大家都已熟睡,只有月亮還醒著的時刻——
阿鈴感覺枕邊有動靜,暗自吃驚地坐起身。
「喲,晚安。」
一個陌生爺爺端端正正合攏著膝蓋坐著,身體是半透明的。原來又來了一個新的幽靈。
不過——阿鈴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他那笑眯眯臉上的那對八字眉。
「爺爺。」
「你還記得我嗎?忘了嗎?」爺爺指著自己的鼻尖笑道,眉毛垂得更像八字了,「春天時你差點死掉,在冥河河灘迷路時,不是遇見一個老爺爺嗎?」
啊,對了!阿鈴拍了一下手,情不自禁指著爺爺的臉說:「是的,爺爺!可是我……」
好像並非只在那時看過爺爺的八字眉,阿鈴總覺得最近也曾看過那眉毛的形狀。
爺爺彷彿看透阿鈴的心,點了點頭說:「我叫孫兵衛,是大雜院的房東。」
他打趣地把手伸到阿鈴臉龐下,說:「你叫阿鈴吧?眼睛睜那麼大,小心眼珠子掉出來。」
在冥河河灘遇見爺爺時,他好像也這麼說過?
對了。這才是孫兵衛房東真正的長相。在他死後,長久以來禁閉在他體內的興願寺住持靈魂佔據了他的身體,那時他的五官和下巴線條跟眼前這位孫兵衛房東完全不一樣,唯一留下的面貌特徵,大概僅剩這對和藹可親的八字眉。
「謝謝你。」孫兵衛行了個禮,「托你的福,爺爺也總算可以渡河了。」
「孫兵衛房東……」
這人長久以來把興願寺住持的靈魂封印在自己體內。對了,第一次見面時,他在冥河河灘烤火取暖,不是說過了?爺爺抓了一個壞人,不過有時太疲累才來這裡休息。
不知道該向他說謝謝,還是該說辛苦了。
「因為那座興願寺和那個住持,房東先生想必吃了很多苦頭吧。」
「可以這麼說。這也是一種因緣吧。」
「要不是有房東先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呢。」
玄之介大人說過:三十年前火災那晚,孫兵衛房東被關在寺院居室。
「那時您差點就被殺了是不是?」
「當時我本來是打算去擊退住持,只是沒學過劍術完全沒辦法。所幸長坂大人趕到,我才撿回一條命,從火場里九死一生逃出來。」
住持的靈魂卻在那時襲擊孫兵衛房東,附在他身上——
「我想勝次郎也知道,」孫兵衛微微垂下眼皮說,「我這個爺爺也不是始終都是好房東,年輕時也做過很多壞事。為了贖罪,我才想替大雜院的居民做點事。」
「壞事?」
「嗯,做了很多很多。」孫兵衛說完,輕輕捲起袖子,阿鈴看到他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刺青。
那是曾經流放孤島的罪人的記號。啊,原來如此。
「大概是年輕時做過的壞事,成了爺爺內心的弱點,才讓興願寺住持的靈魂得以乘隙而人。人一旦做了壞事一定會報應在自己身上。你要把我說的話轉告給勝次郎。」
阿鈴「嗯」地點頭。
「阿鈴,你能看到跟你無關的幽靈,是因為你來過冥河河灘一趟,而且遇見了我。因為這樣,你才能看到跟興願寺有關的幽靈。」
阿鈴聽孫兵衛這麼說,目瞪口呆地發不出聲音。這就是答案?原來是這樣?
「而且你那時舔了河水吧?真是不應該。」
孫兵衛和藹地說:「不過那也結束了,全部結束了。」
最後一個謎團,終於像春天淡雪般消失得一乾二淨。
「勝次郎雖然個性乖僻,但很善良,你要好好跟他相處。」
孫兵衛說著說著,身子更加淡薄。
「您要走了?」
「我已經待得夠久了。」
對了,對了——孫兵衛伸手抽出插在腰間的煙管,把手上頭刻著一條龍。啊,那一次在河灘也看過這支煙管。
「我沒有留下東西給勝次郎,這就算是我的遺物,是爺爺用了很久的東西,你能幫我交給他嗎?」
阿鈴接過煙管,只覺得一陣冰涼,相當重。
下一秒,孫兵衛突然消失無蹤。阿鈴眨眨眼環視房內。
再見了——她覺得好像隱約聽到這句話。房內只剩下射進來的蒼白月光。
「再見。」阿鈴小聲地說。她就這麼坐在月光下好一陣子。把煙管交給乖僻勝時,該怎麼對他說明呢?如果問他,孫兵衛房東生前是怎麼樣的人,兩人過著怎麼樣的生活,不知道他會不會告訴我?乖僻勝那小子拿到遺物時,不知道會不會想哭?到時又該怎麼安慰他呢?
阿鈴胡思亂想一會兒後,又睡著了。她不會再做夢,也不會再看見幽靈,更不會去到冥河河灘,只是陷入理所當然的安眠而已。她發出淺淺的鼾聲,直至早上醒來,船屋嶄新的一天展開為止。
好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