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白子屋和淺田屋眾人聚在屋裡,各懷鬼胎靜候著。捕吏頭子向島辰太郎和手下阿德也押送阿由來了。
阿先事先叮囑過阿鈴不可以看罪人,不讓她在場,所以阿鈴躲在樓梯後面偷看。
果然是驅靈比賽前自稱是白子屋阿靜來到船屋的女孩,和那天像個大小姐的穿著打扮相比,今天她穿著縫了補丁的寒酸衣物,髮髻凌亂。大概很久沒洗臉,臉頰髒得發亮。
「快,快上去!」
辰太郎頭子催促地推著她,阿由不由得腳步踉蹌,氣得像一隻餓狗般露出牙齒瞪著頭子。她的腰上綁著捕繩,雙手反剪在後,阿德在她身後緊緊抓住她的雙手。她抬起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腳踢向頭子。辰太郎頭子似乎早就料想到她會這麼做,巧妙地躲開並狠狠甩了阿由一巴掌。她猛然垂落下巴,臉頰上印了個大紅手印。
阿鈴還是頭一次看到腰上綁著捕繩的人。她很怕,怕得舌頭像要縮回喉嚨深處。
太一郎和七兵衛並立在鋪子前迎接頭子一行。七兵衛看到前來眾人,說是不能讓料理沾染上罪人的穢氣,命太一郎回廚房,臉上則掛著阿鈴從未見過的嚴厲表情,站到阿由面前。
「歡迎光臨。」他從丹田裡擠出絲毫聽不出歡迎意味的聲音說,「你該不會說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吧,這裡正是你干過壞事的料理鋪。」
阿由抬起眼把臉挨近七兵衛問:「你是誰?」
聲音跟那天聽到的很像,但比那天更嘶啞尖銳,而且粗鄙。
「我聽說他們願意讓我見白子屋長兵衛才來的,不是來聽你這不知底細的老頭子說教的。」
「你這婊子,怎麼可以這樣對七兵衛老闆說話!」阿德在阿由身後推搡,「你知道你給船屋添了多少麻煩嗎?難道連聲抱歉都不會說?」
「阿德先生,算了。」七兵衛說,「反正是個人面獸心的殺人兇手,我根本不期待她會說人話。」
阿由冷笑道:「我確實殺了人沒錯,但是要說到人面獸心的話,我可比不過他們。他們到了吧?我光聞臭味就知道!就是白子屋那伙人!聞他們身上的臭味就知道他們根本是一群畜生!」
辰太郎頭子制止阿由說下去,拉曳著她上樓。「不要拉會痛啊。」「你這賤人給我住口!」阿鈴在樓梯後縮著身子聽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兩人激烈的叫罵聲,真想塞住耳朵。
已經先在榻榻米房等候的白子屋眾人看不出困窘或發怒的樣子,反倒像是鬆了一口氣。真正的阿靜今天穿著昂貴的印花布衣服,好像有喜事一樣,是為了慶助抓到了冒牌貨嗎?
阿由被帶進房內坐下,榻榻米房裡傳來喧鬧聲。阿先應該會送茶上去,阿鈴打算等她上去後再偷偷上樓。
這時,有人用力抓住蹲著躲在樓梯後的阿鈴的手腕。
阿鈴驚嚇過度,差點大叫地跳起來,可是抓住阿鈴手腕那人先比了個「噓」的動作制止,然後用另一隻手按住阿鈴,免得她一頭撞上樓梯。
「阿鈴,對不起嚇你一跳。」
阿鈴睜大雙眼:「是阿母?」
多惠愉快地偷笑說:「我去上廁所,發現你躲在這裡。看起來好像很好玩,我也想一起偷聽。」
多惠臉色依舊蒼白得像蠟紙,但是眼神發亮。
「可是,阿母,你的身體吃得消嗎?不會冷嗎?我幫你拿外褂來好嗎?」
「不用了,你放心。」多惠在樓梯下悄悄伸長脖子探看二樓動靜,說,「從這裡偷看,心臟怦怦跳的。就跟七兵衛爺爺喜歡的說書故事裡頭出現的密探一樣呢。」
阿先從廚房出來,阿鈴和多惠同時躲進樓梯底下,頭上傳來阿先一級級登上樓梯的腳步聲。阿鈴和母親對望,多惠用手捂住嘴巴縮著脖子。
「阿先大媽沒發現呢。」
「今天早上她的表情很嚴肅。」多惠說,「大概是擔心今天的聚會,阿母也很擔心……」
阿鈴靠向母親。瘦削的肩膀、凌亂的頭髮,但是阿母身上的氣味和體溫仍跟以前一樣。
「阿母竟然在船屋這種關鍵時刻病倒,給大家添了麻煩,真是沒用。自已都覺得很丟臉。」
「不會啊……沒人這樣想的。」
多惠溫柔地望著阿鈴說:「不過,看到你好像變成辰太郎頭子的手下,一臉認真地躲在這裡,阿母突然覺得畏畏縮縮的自己很可笑。才想,好,今天就當阿鈴的手下,看看白子屋的糾紛要怎麼收場。」
樓上房內繼續傳來說話聲。阿由尖銳的怒罵聲似乎暫時平息了,但從傳出來的都是男人的聲音看來,也許辰太郎頭子此刻正在講述他如何抓到阿由的經過。
「你以前也像這樣偷看嗎?」
「嗯,對不起。」
「沒必要道歉啊。船屋一開張就災難不斷,也難怪你會擔心。你比阿爸和阿母以為的還要堅強啊。」
「沒有啦。」
「有,是真的。看到你躲在這裡時我就知道了。」多惠單手貼在心臟上,「那感覺咚一聲就跳進我這裡,告訴我說,阿鈴已經不再是個頑皮孩子了。」
阿鈴覺得自己好像臉紅了。又有腳步聲傳來,兩人往上瞧,阿先正一級級下樓,下到最後一級停住腳步,憂心地仰頭望著樓上。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她似乎是垂頭喪氣地走回廚房。
「一直躲在這裡聽不到屋裡的動靜,接下來怎麼辦?」多惠問。
阿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要是跟多惠一起行動,就不方便和幽靈們說話。玄之介和阿蜜也會顧忌多惠,也許不會現身。這時如果蓬髮大哭鬧事的話,該怎麼辦呢?
不只是這樣,待會兒島次也會過來,佔據島次軀體的銀次陰魂也會一起來。搞不好會演變成極為駭人的局面,這樣會不會影響到阿母的健康呢?
可是跟阿母挨在一起成為心意相通的「密探夥伴」這時刻,給了阿鈴無可取代的幸福感。她不想失去這一刻的幸福。
阿鈴下定決心。「阿母,」她握著母親的手說,「阿母跟我在一起的話,接下來可能會發生讓阿母嚇一跳的事。也許阿母會看到很奇怪的事,可能我也會做出很奇怪的舉動嚇著阿母,可是這些全都有理由,我現在也交代不清楚,事後我會仔細告訴阿母的。所以,阿母什麼都不要問,聽我的話去做好不好?」
多惠似乎看出阿鈴眼神里的認真。她一本正經地點頭,回握阿鈴的手說:「我明白了,阿鈴。」
「那,我們上樓。」
兩人彎著腰迅速登上樓梯。阿鈴牽著多惠的手溜進眾人所在房間的隔壁空房,兩個房間只隔著紙門,透過紙門上方的格子窗可以清楚聽到席間對話。
「這全是我當年血氣方剛犯下的過錯……」
說話的是白子屋長兵衛,他正夾雜著辯解說明阿由的出生經過。淺田屋想弄清楚阿由和白子屋的關係,而且他們在懷疑是阿由跟白子屋串通好的。因此就算是家醜,白子屋也不能省去這段說明。
「這麼說來,我跟鳥糞差不多,咚一聲落地就沒下文了。」
本來賭氣別過臉的阿由朝榻榻米吐了一口痰,打斷長兵衛的話。
「因為血氣方剛,跟下女有了關係生下孩子,心想事情不妙就把孩子丟掉。連鳥都不會在有食物的樹枝上拉屎,你簡直比鳥還不如。」
長兵衛似乎回了什麼話,阿由大聲痛罵著。阿鈴在嘴唇上豎起指頭示意多惠,然後雙手輕輕擱在紙門上,挪動紙門騰出半寸縫隙。房內的人都在專心聽著當事者的對話,完全沒察覺鄰房有人在偷看。
阿由雙手綁在身後,坐在靠近走廊一側,辰太郎頭子壓著她的肩膀守在一旁。
「不要說話,給我乖乖坐著。」
「為什麼?他說的是我的事。」
「叫你不要出聲你就乖乖閉嘴!」
「你以為這樣大吼我就會怕你?反正都要被砍頭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阿由奮力掙扎想站起來,辰太郎頭子差點被她踢倒,阿靜和阿陸同時大叫地逃開,茶杯里的茶全潑在阿先努力擦拭過的食案上。
多惠睜大雙眼緊貼在紙門縫隙。阿鈴打開壁櫥,拿出裹著坐墊的蔓藤花紋布巾披在母親背上。
「哎,阿鈴,謝謝你。」
阿鈴並非只是擔憂多惠身子會著涼。從剛才起她就覺得冷,不過不是日漸轉涼進入秋天的那種冷,而是有一種極為冰冷的東西漸漸靠近的感覺——
阿鈴暗暗吃驚,輕輕打開面向走廊的紙門往外探看。
她的直覺果然沒錯。林屋的島次和阿高正登上樓梯,辰太郎頭子的手下殿後。一直注意著榻榻米房內的騷動,竟沒察覺三人已經抵達。
島次瘦削的身子裹著條紋衣服,臉上浮現目中無人的笑容,踩著像喝醉酒般的步伐蹣跚前進。阿高則是低著頭抓住袖子,由於頭子的手下緊跟在後,兩人看上去好像罪犯。
阿鈴靠近紙門,不禁打了個哆嗦。島次的表情很駭人,雖然無法指出是哪裡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