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阿鈴獨自偷偷跑到二樓榻榻米房。
即使驅靈比賽以如此悲慘的方式結束,勤快的船屋眾人也不會把善後工作留到隔天。榻榻米房已經清掃得很乾凈,燭火也熄滅了,沒有一絲傍晚宴席的痕迹。也許是因為宴席上有人打翻食案和碗盤,阿鈴隱約聞到榻榻米上還帶著食物湯汁的味道,但很快就聞不到了。
船屋內鴉雀無聲,並非大家都睡著了。大人們在廚房,太一郎和多惠都垂頭喪氣,一向堅強的阿藤也難得地噙著淚。島次一直昏迷不醒,最後只好請來醫生診治,同時遣人通知林屋。剛才一個自稱島次侄子的人帶來幾個年輕人,用門板把昏迷的島次抬回去了。
阿鈴稍稍打開面向河道的窗戶的防雨滑門,細長的月光照了進來,關上面向走廊的紙門後,房內只剩下黑暗和手掌寬的月光陪著阿鈴。
阿鈴深深嘆了一口氣,她雖然很累但並不困,心情沉重但精神亢奮。
「如果可以跟誰說說話該多好。」阿鈴對著黑暗呼喚,「有人在嗎?有人願意現身嗎?今天來了一個陌生的幽靈,大家是不是都嚇了一跳?沒人願意跟我說話嗎?我有很多話想說呢。」
沒回應。還是到樓梯那邊看看吧,跟平常一樣坐在樓梯中央,也許玄之介會現身——阿鈴正想離開窗邊時,眼角瞄到一個發光的物體,就在房間另一個角落。
蓬髮蹲坐在那兒,雙手抱著身子。在發光的是他的臉頰。
原來他又在哭了。
阿鈴一點也不害怕。最初遇到他時,這人的確胡亂揮著刀,不過他並沒有砍阿鈴。
阿鈴腳底摩擦著榻榻米,一步步挨近,在蓬髮身邊也蹲了下來。
「謝謝您出來。」阿鈴儘可能溫柔地說,「我早就想跟武士大人說話了。」
蓬髮顫抖了一下,像只飢餓、孤獨、老是遭人怒斥或丟石子的野狗。
「武士大人,您為什麼這麼難過呢?」阿鈴問。
阿鈴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太直接,對方也許不好回答,但是在今天的混戰之後,阿鈴不想再花心神拐彎抹角說話了,光想像就令她想吐。
「武士大人,您說話是不是不方便?那我要怎麼做才能安慰武士大人呢?請其他幽靈出來會不會比較好呢?」
蓬髮轉了轉濕潤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阿鈴,他鬍子沒刮的下巴、肩膀和雙手都在打著哆嗦。阿鈴不禁感到悲哀和同情。黑暗中,蓬髮的身體不像是半透明的,感覺就跟活人一樣有血有肉。阿鈴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想擁抱他,待手臂撲了空,她才回過神來。
蓬髮嘴巴顫動,吐出話聲:「偶、偶……」
「嗯,」阿鈴點著頭鼓勵他,「嗯,什麼?」
「偶,偶,殺,殺,了人。」
——我殺了人。
阿鈴睜大雙眼,無言地點頭催促他繼續說。蓬髮尋求依靠似的望著阿鈴,顫抖著嘴唇,又說:
「殺,殺,殺了,很多。」
「您殺了很多人嗎?」
蓬髮像個頭沒接牢的木偶人,歪著頭,生硬地點頭。
「您為什麼那麼做呢?」阿鈴遲疑片刻,又下定決心繼續說,「難道跟以前興願寺住持做的事有關係嗎?」
蓬髮雙眼瞪得老大,眼角彷彿會「哧」一聲裂開似的。他突然抽回身子,阿鈴以為他想逃走,緊張了一下。原來蓬髮只是嚇得雙腿發軟,坐下來而已。
「我真是的。」阿鈴鬆口氣笑了出來,心情也平靜許多,「我還沒告訴您我的名字呢,我叫鈴。武士大人叫什麼名字呢?」
蓬髮右手頻頻擦著臉頰,像在看什麼恐怖東西似的望著阿鈴,對阿鈴的發問連連搖頭。
「您不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蓬髮又用力搖頭,說道:「沒偶。」
——是沒有名字的意思嗎?
「您沒有名字嗎?每個人應該都有名字的。」
「沒偶。」蓬髮眼神緊張,堅決地回說,「殺,殺人,搜以,沒偶。」
名字是很重要的線索,可是既然他說沒有,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而且不可思議的是,阿鈴突然覺得跟蓬髮有種親近的感覺。一直以來緊閉的那扇門似乎打開了,蓬髮從裡面走了出來,快步挨近阿鈴。難道他發生了什麼事,想向阿鈴——船屋的人——求救嗎?這跟以慘劇收場的驅靈比賽有什麼關聯嗎?當時,蓬髮為什麼沒有像上次那樣鬧事,只是大聲哭個不停呢?
「武士大人,您待在這兒很久了嗎?」阿鈴問道。
蓬髮像小孩一樣用力點頭,那動作讓阿鈴想起小丸,她覺得自己彷彿變成姐姐了。
「在這兒很痛苦嗎?想到其他地方嗎?還是想一直待在這兒?」
蓬髮抬起下巴,傾著頭,像是在觀察阿鈴。阿鈴雖然不覺得害怕,卻有些害羞。他到底在看什麼?好像要在我身上尋找什麼似的。
「殺了,人,不能,到,好地方。」蓬髮喃喃自語地說,「小姐,不用,豬道,那種素。」
「嗯,謝謝。」
蓬髮聽了像是嚇了一跳,抽回身子望著阿鈴。阿鈴甜甜一笑,說道:「武士大人很體貼呢。」
樓下傳來腳步聲,阿鈴縮著身子,側耳傾聽腳步聲的主人會不會上樓,不過腳步聲順著走廊逐漸遠離了。
「武士大人,」阿鈴轉向蓬髮,「為什麼您今天哭得那麼傷心?今天來這兒的人當中,有人做了什麼事讓武士大人想哭,或是讓您想起了傷心事嗎?」
蓬髮又低下頭全身打著哆嗦,阿鈴也在他身邊縮起身子。
靠近一看,蓬髮的身體跟玄之介一樣,有些透明,就算伸手也摸不到吧。而且就跟和其他幽靈在一起時一樣,待在他身邊感覺得到陣陣寒氣。
就像面對玄之介、阿蜜和笑和尚一樣,阿鈴現在已經不怕蓬髮了。
「那個,素壞男人。」
蓬髮抱膝蹲坐著,低聲說了一句。
「那個,是誰?」
蓬髮不做聲,眨巴著眼,眼淚又落了下來。
「是那個……叫銀次的幽靈嗎?他是島次先生的哥哥,他說自己被島次殺死了。」
蓬髮沒回應。阿鈴決定繼續說下去。
「我也不清楚島次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也沒有跟他好好說過話,可是他願意跟阿爸一起幫船屋做事,我猜他應該是個好人。而且阿爸很中意島次先生,很信任他。這回為了設計驅靈比賽宴會的菜單,阿爸常找島次先生商量。我阿爸很體貼,不過他自己是打拚過來的人,所以很討厭懶人。七兵衛爺爺也這麼說過……啊,七兵衛爺爺就是栽培我阿爸當廚師的人,不是我真正的爺爺,但他就像我真正的爺爺一樣。這樣說,您聽懂嗎?」
阿鈴抬起眼滴溜溜地望著蓬髮,他依舊眨著淚眼,不過確實看著阿鈴。阿鈴笑了笑,又繼續說:「討厭懶人的阿爸和島次先生要好,就表示島次先生也很勤快。七兵衛爺爺也教過我,他說大人不管再怎麼壞,就算去賭博、去不好的地方玩或是偷東西,只要肯工作,不至於真的淪落到太悲慘的地步。反過來說,變壞的人都是懶人。我沒見過很多例子,都是聽大人說的,不大清楚。不過既然七兵衛爺爺這樣說,我想……」
阿鈴為了不讓對話中斷,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著,說到後來連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說什麼,她慌慌張張地想了一下,接著說:「島次先生是個勤快的人,所以我認為他不是壞人。」她確認了內容順序,繼續說:「那個叫銀次的幽靈說,十年前島次先生殺死了他,我想可能是有什麼誤會吧。殺人可是罪大惡極的壞事,只有真的很壞的人才做得出來吧?」
阿鈴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是冰冷的氣息。
原來是蓬髮在嘆氣,阿鈴吃驚地望著他。
「偶,以尖,素懶人。」
蓬髮用平靜得近乎溫柔的語氣說:「搜以,才,殺人。小姐,說的,沒湊。」
阿鈴覺得自己咻的一聲掉到洞穴底。殺人可是罪大惡極的壞事,只有真的很壞的人才做得出來。哎呀,我真是的,蓬髮才哭哭啼啼坦承自己殺了人,都聽他說了這麼多,我竟然說出這種話。阿鈴提到島次和銀次的事時說得一時忘我,話就脫口而出。
我到底想做什麼?想害這個幽靈傷心難過,想讓他生氣嗎?我到底在想什麼啊,真是個大笨蛋!
「我……」
阿鈴想說些話安慰蓬髮,卻想不到適當的話,只好默不做聲。阿鈴以為這句話應該會讓蓬髮很難過很尷尬,甚至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但是蓬髮看上去卻很平靜,臉上甚至掛著至今為止最溫柔的表情。
「那個,素恐怖,男人。」蓬髮說,「小姐,不要,接近。」
「是島次先生,還是叫銀次的幽靈?」
蓬髮立刻回答:「兩個都素。」
「兩個都是?不過島次先生……」
阿鈴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蓬髮的臉。仔細一看,可以發現他臉上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