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鈴自己也覺得沒出息,竟然為了受騙掃廁所這件事,整個人有氣無力的。驅靈比賽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阿鈴成天在家無所事事。所幸雙親忙著準備宴席,既要決定菜單,還要備齊碗盤,兩人朝氣蓬勃地投入工作,沒察覺阿鈴一直悶悶不樂。隨著日子過去,阿鈴連想都不願再想起乖僻勝還有被他騙的事。幽靈們也許是看到了阿鈴的臉色,大家都躲著不現身。
然後,到了淺田屋和白子屋的驅靈比賽當天。
這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宴席說好傍晚開始,船屋眾人一早就開始準備,每個人都忙碌不堪。
中午過後,葬儀社來了,他們在淺田屋和白子屋預定的二樓兩個榻榻米房圍上了帷幕。兩家大概也覺得用黑白兩色裝飾太誇張了,帷幕分別選用了淡藍色和白色。房內感覺頓時涼爽起來。壁龕多寶擱台上擱著燒線香的爐具,壁龕則裝飾著白木蘭花。木蘭花不可能在夏天開放,挨近一摸才發現原來是用白絲綢製成的假花,像是用過了許多次,湊近一聞隱約聞得到線香味。
有客人上門時,大人不準阿鈴隨便進廚房。雖然沒照到面,但那位島次先生似乎來幫忙了。阿鈴不曾跟他好好說過話,有一次阿爸曾叫她過去簡單打個招呼。當時阿鈴覺得這人很陰沉,沒待多久便離開了。既然這次要做的是驅靈比賽的料理,他確實比年輕開朗的修太更適合。
大人們叮囑阿鈴:今天的客人想必讓你很好奇,但是千萬不能亂跑。阿鈴一直被關在房內,過中午後大人們吩咐她練習針線活兒,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大堆舊手巾,叫她縫成抹布。阿鈴只得一針一針地縫,天氣熱得讓她情不自禁地打起瞌睡,此外還得不時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日落前整整一個時辰,白子屋率先抵達船屋。阿鈴聽到眾人此起彼落的招呼聲,悄悄溜出房間躲在樓梯後面。
長兵衛和阿秀夫婦都穿著適合夏天的薄絲綢衣服。雖然他們穿著淡灰色或薄雲色等顏色高雅的華服,但是夫婦倆體形富態,看上去有些可笑。他們站著一起扇扇子的模樣簡直就像不合季節的雪人在納涼。
更令人吃驚的是阿靜。她跟先前來「驅邪」時不一樣,全身穿著斂衣般的白衣,披了白頭巾。不是常見的那種在眼睛和鼻子露出三角形開口的高祖頭巾,而是罕見的尖帽子造型,下擺垂到雙肩。光看就很熱。
兩個隨從下女都是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孩,也穿著近乎純白的衣服,臉上抹著厚厚一層白粉。一般來說下女陪小姐外出時不會化妝,這兩人的白粉塗得像能樂面具那般厚,可能另有含義。
替白子屋準備的菜肴以白色為基調,難道他們是為了配合菜肴才穿白衣前來?如果真是那樣,那可真是講究。
「事前說好要準備一份餐點給擔任裁判的客人。」
阿藤領著一行人到二樓後,下樓和多惠低聲討論著。
「但是這樣還是多了一人份啊。總不能也送料理給下女吧?這麼一來反而少了一人份。」
「聽說多的那一份是要給祖先的。」多惠一本正經地回答,「聽說老闆娘祖母的御靈總是陪在阿靜小姐身邊,阿靜小姐的靈力也是多虧有曾祖母的御靈相助。所以每次一定會準備祖先的食案。」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阿藤佩服地搖著頭,「原來是有曾祖母在保佑,難怪上次阿靜小姐來船屋時,看起來一點也不怕,膽子很大。」
但是他們這麼早來做什麼呢?阿鈴抱著膝蓋苦思。難道會跟上次一樣在屋內亂晃?那我得躲好才行。
不久,阿鈴背部感到一陣寒意。她仍是蹲坐在樓梯旁,回過頭一看,笑和尚竟以同樣的姿勢坐在自己身後。
「哇哇!」
阿鈴忘我地大叫,情不自禁往後跳開,她想起現在的狀況,趕忙蹲下。
所幸廚房裡很熱鬧,似乎沒人聽到阿鈴的尖叫。阿鈴悄悄回到樓梯旁,面對著笑和尚。
「爺爺,您在這裡做什麼?」
笑和尚無言地睜大白眼。
「不要嚇我,我的心臟差點停止。」
笑和尚嚅動著皺巴巴的嘴唇,一臉不高興。
「不會停止。」他嘰嘰咕咕地說,「是我治好的,怎麼可能停止?」
阿鈴很感動,因為笑和尚說話了。先前他幫阿鈴按摩治療時,阿鈴正發著高燒神志不清,笑和尚也只說些「這邊這樣」那類的隻言片語。這還是阿鈴第一次跟他好好說話。
「那時候很謝謝您,多虧您治療,我現在完全好了。看,變得這麼健康。」
阿鈴稍微展開袖子,笑和尚又嚅動著皺巴巴的嘴唇,像是在笑。
「您知道今天客人在我家進行驅靈比賽嗎?」
笑和尚揚起幾乎掉光的眉毛,額頭深深擠出皺紋,望向樓上。
「是真的,也許她們看得見爺爺你們。」
「阿靜和阿陸如果真有靈力,也許可以幫忙笑和尚他們早日升天——」阿鈴飛快地說明。可是,笑和尚聽完雙唇緊閉,表情嚴峻,嚇得阿鈴後退一步。
「我才不想升天。」笑和尚吐出這句話。
阿鈴張大嘴巴。
「可是,爺爺……不升天的話必須一直在人世迷路,得一直當幽靈呀。」
笑和尚以混濁的白眼瞪著阿鈴說:「這有什麼不好?」
「可是……」
「而且我根本沒有迷路。我在這裡治療病人,也幫你治病,你卻要趕我走,真是忘恩負義。」
阿鈴答不出話,沮喪地坐在地上。笑和尚說得也有道理,阿鈴並沒有徵詢過每個幽靈,問他們是想升天還是想待在這裡。想讓他們升天離開船屋,是阿鈴單方面的期望。
可是——
「可是,爺爺,玄之介說願意助我一臂之力,讓大家升天。所以我……以為讓大家升天是件好事……難道不是嗎?一直當幽靈,不難過嗎?」
笑和尚鼻子哼哼出聲說:「誰會難過了。」
「……」
「那小子只是在你面前逞強而已。他其實也想待在這裡,誰會希望自己消失?」
「怎麼會……」
笑和尚依舊蹲著,用瘦削的手指搔著自己凹陷的臉頰。仔細一看,他的身子是半透明的,隱約可見他身後的地板。就算挨得這麼近,也感覺不到他的氣息,只感到一陣寒意。
可是即便如此,笑和尚仍說不想消失,還說玄之介其實也不想消失。阿鈴完全混亂了。
「還有,」笑和尚繼續說,「那個叫阿靜的女孩根本不可靠。她連自己的父親患了胃病也不知道,還說什麼靈力。」
「白子屋主人?」
「是啊,所以我才現身。現在治療的話還來得及。」
阿鈴回頭仰望樓梯上方。湊巧這時島次先生捧著大托盤從廚房出來,阿鈴趕忙把頭縮回。
島次爬上樓梯,托盤上擱著茶具和幾個漆器小盤子。
阿鈴沒看清楚,可能是盛著水果。
「咦,」笑和尚低聲說道,「那人是誰?」
阿鈴本想回說那人是來幫忙的廚師島次,卻沒說出口。原來笑和尚指的不是爬上二樓的島次,而是站在樓梯下仰望島次的男人。
那人比島次高大,五官酷似島次,眼神專註地盯著島次的背影。他身上圍著白圍裙並用束帶綁起袖子,一身廚師打扮。
然而,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
「是外人。」笑和尚鼻子哼哼地呼著氣說。
幽靈沒有呼吸,照理說不可能用鼻子發出粗氣,笑和尚卻辦得到。
「那人也是幽靈吧?」
阿鈴的視線無法移離那個酷似島次的男人。透過男人的身體可見廚房飄出的白煙和熱氣。
「他是跟著剛才上樓的廚師進來的。」笑和尚不悅地說,「看來他附身在那個廚師身上。」
阿鈴望向島次消失的樓梯上方,似乎還沒有人要下樓。阿鈴下定決心,從樓梯底下溜出來,跑向那個半透明的男人。
「請問……」
不料,阿鈴衝過頭了,竟然直接穿過了他的身子。瞬間,阿鈴找不到對方的所在,她東張西望地找著,腦袋一片混亂。
這時多惠剛好從廚房出來,抱著細孔笊籬。
「阿鈴,你在那裡做什麼?」
阿鈴聽到母親的叫喚總算停止打轉。她用眼角確認笑和尚的光頭還在樓梯底下之後,才笑著對多惠說:「有客人來,熱鬧一點果然好,阿母。」
多惠看似很高興,滑潤的額頭和太陽穴浮出汗珠,雙頰紅潤,表情歡樂得就像個年輕女孩。阿鈴心想,對靠客人吃飯的店家來說,有客人上門真是最佳良藥。
「嗯,是啊。今天大家都很忙,你要當個乖孩子。」
「我知道。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
多惠笑容滿面地說:「還沒有,你回房去練習針線活兒,練練字吧。」
阿鈴答應後,多惠快步上樓。手中的笊籬盛滿白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