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宴席種類繁多,有喜事也有法事,有才藝發表會也有俳句會。有人想為自己的人生大事辦場正式宴席,也有人單純只想熱鬧一場。長久以來,七兵衛的夢想正是讓人們認可他是一個有才能的廚師,做出的料理能增添宴席光彩,讓客人指名說:如此重要的宴席一定要在七兵衛的料理鋪舉行,吃七兵衛做的菜才像話。

無奈七兵衛一生勞碌,光是忙著經營高田屋、培育年輕廚師、研究新菜色,大半人生就匆匆流逝。回過神來時,早已過了花甲之年。

於是七兵衛決定將夢想託付給太一郎實現,這是他前年作的決定。

七兵衛一手調教的太一郎早具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他和多惠成家,又生了阿鈴,如今已是一個堂堂的大男人。太一郎凡事都聽從七兵衛的吩咐,畢竟為太一郎的人生打下基石、搭起樑柱的,正是七兵衛這個大恩人,所以太一郎從未主動提出想獨立門戶或自薦成為高田屋後繼者,他堅守著高田屋廚師的本分,和其他傭工一樣在年中、年末領些零用錢,帶著妻兒儉樸地住在押上宿舍。他早已決定要讓七兵衛安排自己的將來。

七兵衛也清楚太一郎這種老實個性,某天晚上他把太一郎叫到宿舍一室,端坐著提出此事。他說:太一郎,我要你開一家我夢想中的料理鋪。當然,一切由我來準備,不管是找地方租鋪子,還是必要的生財器具,錢都由我來出。簡單說,就是讓你獨立。你不用客氣。不過條件是,不開包飯鋪,而是開料理鋪。你一定沒問題,以你的廚藝一定做得來的。

太一郎大吃一驚,面無血色地婉拒。他說:「老闆撫養我長大,栽培我,我怎麼能獨立呢?就我的立場,即使老闆趕我出去,叫我往後靠自己,我也無話可說,還得更賣力工作,好報答您至今為止的恩情。」

七兵衛佯怒道:「是的,我是你的恩人,難道恩人說的話你不聽?」又笑道,「口氣不要這麼硬,我真的很想開家料理鋪。」繼而噙著淚說,「只要達成這心愿,我隨時都可以含笑前往極樂世界。」總之,七兵衛軟硬兼施試圖說服太一郎,他的嗓門很大,連多惠都一臉憂心忡忡地過來探看。

太一郎從不曾看到七兵衛如此真情流露,不禁動容。他暫且告退到里房跟多惠商量,畢竟多惠也是從小蒙受七兵衛的恩澤。夫妻倆徹夜討論,天邊發白時終於得出結論。

太一郎夫婦倆在七兵衛面前躬身回話:「我們決定接下這個重責大任,完成老闆的心愿。」不過,七兵衛還不及欣喜,兩人又提出一個絕不讓步的條件。

「我跟多惠沒多少積蓄,開料理鋪的錢怎麼說都得請老闆出。可是,請老闆將那些錢當做是我們借的。如果要獨立又要分財產的話,我們萬萬不能接受。請您當成是借款,就算我們能還的錢有限,也會努力慢慢償還。拜託老闆這樣辦吧,就算是為我們餞別,拜託您了。」

七兵衛起初對這條件很不高興,怒道:「我把你當自己兒子,你卻還要逞強!」太一郎一時也嚇壞了,甚至和多惠兩人覺悟這下子恐怕得離開高田屋。幸好七兵衛的老伴阿先適時出來打圓場。

「太一郎的確就像你的兒子,連個性都和你一模一樣。你想想看嘛,換作是你,在太一郎這年紀,要是栽培你的包飯鋪老闆向你提出同樣要求,你的回答肯定也跟現在的太一郎一樣。不信的話,要不要賭一賭?我甚至可以拿出為去伊勢存的錢下注。」

阿先長久以來一直在存錢,她打算等七兵衛退休時,兩人一起到伊勢神官參拜。這會兒應該已攢下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來一趟闊綽旅行。而她竟然說願意全部拿出來下注。七兵衛笑著說:「你到底打算怎麼賭?除非拜託老天爺讓我們回到過去,否則這賭注根本不能成立。」

不過七兵衛正是中意阿先這種大剌刺的直爽個性。

「我知道了,我認輸。那就來寫借據吧。」

七兵衛的夢想以及太一郎夫婦往後的人生目的——料理鋪——至此便有了具體的方向。

然而,沒想到新鋪子的地點卻遲遲找不到。

首先不能離包飯鋪高田屋太近,最好是幽靜一點的地方,可是離鬧區太遠生意又不好做,而地段行情太高也會影響獲利。

七兵衛想開在淺草和神田一帶,太一郎則打算選在深川。深川富岡八幡官附近有家料理名店「平清」,捧場的主顧中有很多日本橋一帶的大商鋪老闆或是富裕的武家人,名聲響亮。太一郎認為,深川這一帶近十幾年來發展快速,或許有不少手頭寬裕的人雖沒那麼多預算到「平清」揮霍,卻又覺得一般便當沒意思,希望有一家比「平清」便宜而且格調不俗的料理鋪。

太一郎認為,與其特意到名店鱗次櫛比的淺草、神田一帶,貿然投身激烈戰局,不如在深川開發新主顧,反倒有趣。

再說,深川地價也比淺草、神田便宜多了。太一郎說服七兵衛,集中在深川一帶找鋪子。

然而,還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鋪子。高田屋已培育出足以接替太一郎的廚師,傭工們也由衷地祝福太一郎能夠自立門戶,然而最重要的落腳處遲遲無法決定,膨脹的夢想和期望也逐漸澆熄,宛如冷卻的燒酒。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太一郎在高田屋的立場尷尬地懸在半空沒個著落時,突然聽到一個消息,說小名木川旁的高橋橋畔有棟原是料理鋪的屋子願意帶器具一起出租。

一聽說這個難以置信的好消息,太一郎和七兵衛趕緊前去拜訪房東。那地方名喚「海邊大工町」,一如其名,往昔是木匠聚居之地。 現在,木匠們都遷徙到了小河道對岸的「大工町」,這兒則緊挨著幾家小商鋪。

房東孫兵衛是個八十二歲的老人,耳背得厲害,腦筋卻比太一郎還靈光,談起錢來爽快利落,地價也合算。據老人說,之前的料理鋪是因為廚師手藝欠佳才經營不下去,並非地點不好,而且這附近寺院很多,應該很適合開料理鋪。

那鋪子隔著小河道跟海邊大工町東端的武家宅邸並排,河道呈鉤形深入繞至鋪子南側,簡單說來,這豆腐般的長方形鋪子,東側與三分之二的南側都被河水環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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