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真實&虛幻 落幕 沉痛之心

黑暗中,有一道人影蜷曲在角落,瑟縮、抽動著;影子坐在地上,兩手環繞屈起的膝蓋,將自己的頭深深埋在兩腿之間;影子的頭部深陷在四肢與身軀圍起的窟窿,就像黑暗中的一座丘陵。

房內靜悄悄地,沒有生命的對象沉睡般地躺卧著,宛若已經冬眠了數千年;靜靜的人影與房間融為一體,悄然成為背景的一部分。

人影的軀體,似有節奏地顫動著,類似鼻息的聲響,在空氣中拍打撞擊。

與室內的靜謐不同,外頭吹著暴烈的風,下著厚重的雨,這是颱風前夕的序曲;將近午夜的天氣,如此地黑壓沉重。

抱著膝的人影,意識在模糊的空間中遊走、考慮、掙扎。人影感到自己身心俱疲,這個世界已經像泡沫般消散了,留下的只有一大片的暗,不要說雙手能夠抓到什麼,就連心也失去了攀附的依賴。

不,曾有過依賴嗎?是否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之後,就是茫茫然地在漂泊呢?或許曾抓住過些什麼,但是自己將它斬斷了,因為命運太殘酷、太狡猾了;自己只是一具單純、幼稚又無知的人偶。

影子抬起深埋的頭,維持著膝蓋隆起的坐姿,右手垂落到地面,抓起了一把短刀。手指緊緊握住刀柄,然後舉起……

就這麼道別吧,猶疑掙扎已久,不過就是為了這個結果,既然已經有此念頭,何必再浪費時間?脫離這個憂鬱煩惱的塵世吧……

死亡的滋味,很快就會嘗到了;人們懼怕死亡,卻無時無刻不渴望著死亡,那種矛盾的心情是人類最擅長持有的,因為他們想得太多、太多了……

握緊刀柄的右手往左手腕移去,緩緩、緩緩地靠近;接著,用力……

剎那間,一片白光貫入眼中,人影不自覺地抬起右手護在雙眼前,驚呆了;室內突然大放光明,有人打開了房間的燈。

「是誰!」人影急著想站起來,卻因一時慌張而手足無措;右手更加握緊短刀,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人影一邊用右手護眼、一邊使勁睜著雙眼看著不速之客。驚愕之情迅速蔓延至全身。

兩名男人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盯視著他。

若平靜靜看著眼前那個人,沒有說話;一旁的阪井沉默地掏出一根煙,插入唇間。室內一陣沉默。

「你,你們是誰?」那個人慌亂地說,用刀子指著若平。

「我們嗎?是調查泰國神秘事件的偵探,」若平解釋,「附帶調查沈昭鵬命案。」

「沈,沈昭鵬命案?」對方的眼睛掠過一絲驚恐。

「沒錯,我們已經找到兇手了。」

「兇手?是誰?」

「就是你。」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那個人的眼睛好像漩渦般,產生不可思議的夢幻,緊緊盯著若平;接著,對方挪開視線,身子突然顫抖起來,低下頭,嘴中發出從微弱至滿溢的笑聲;笑聲如此之悲凄,混合著外頭的雨聲,交織成了詭異的交響樂。笑聲的末尾如陡峭的階梯,一顫一顫,落了下來,緊接而至的是低沉的哀鳴。

哭泣。

那個人往後癱靠在牆邊,抖著身子啜泣。

「沒錯,他是我殺的。但,那又如何呢?現在什麼都不重要了……」那個人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認為你涉嫌重大,因此拜託阪井——旁邊這位偵探——監視你,今天是颱風夜,你還特地出門,我們一路跟蹤,就來到這裡了。」若平看了看對方手中的刀子,「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可不是好事。」

「你說得倒輕鬆,你不是個中人,不能體會的……」對方悲凄地笑了幾聲。

「我聽過太多人說這些話了,但沒有經歷過不代表沒資格勸你。難道我要殺過人才能勸一個人不要殺人嗎?」

「我不想聽你詭辯。好了,我被你們逮著了,你們要拿我怎麼樣?若要抓我去警局,我寧願在這裡自我了斷。」

「我答應不帶你去警局,我只希望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

若平才剛說完,阪井便在一旁耳語,「這樣做好嗎?」

「別擔心。」

那個人放下手上的刀子,緩緩地說:「你還真是個奇怪的人。好,你要知道真相,我就告訴你。但你怎麼擔保你的承諾?」

「你只能相信我,因為你別無選擇。」

那個人緊咬著嘴唇,略帶無奈、憤恨地看著若平,她正是沈昭鵬的女友——江夢璃。

「在我告訴你們一切之前,」江夢璃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懷疑我?」

「我並沒有任何確鑿的根據。當我明白泰國那件案子的—切關係人都不可能殺害沈昭鵬後,便將矛頭轉向在中國台灣的關係人。我頭—個想到的就是你,你問我為什麼,我會告訴你是直覺。」

「直覺?」

「嗯,很多人不會滿意這個答案,不過……實際的偵查,直覺是相當有用的一項工具。演繹的邏輯雖然可以給出斬釘截鐵的答案,但很多時候,憑經驗產生的直覺,是相當準確的。

「你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你也是死者最親密的人,而且你那天提早下班!重點,你們是一對同居情侶。按照人類該死的愛情法則,在現實世界中,無論如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幾率你就是兇手。」

「哼,」江夢璃冷笑,「這是我聽過最荒謬的偵查法。」

「不,你會認同的,因為這就是人性,不信的話,你可以問阪井先生,這種模式的案件他一年要遇幾次。」

「現場有過激烈打鬥,」江夢璃激動地說,「不可能是女人乾的,況且我有不在場證明!」

若平嘆了口氣,「打鬥痕迹難道不能偽造?還有你的不在場證明未免也太薄弱些,你說你在十點多到達公寓,與法醫勘驗的死亡時間根本差不了幾分鐘,驗明死亡時間的準確度在法醫學界一直有爭議……不,你的不在場證明站不住腳。你也許不知道,立警官在辦案初期相當懷疑你,但後來被那張靈異照片給誤導了,以為真有殺手從泰國遠道而來,因此沒有太注意你。為了保險起見,我努力從你身上尋找矛盾點,以作為佐證。運氣不錯,,還真的讓我發現了。我問你,沈昭鵬死亡那晚,你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

江夢璃愣住了,但她很陝地說:「我忘了。」

「忘了?很好,我告訴你,我們查到,你回家前曾在髮型工作室附近買了消夜,根據老闆娘的記憶,你當晚穿的是一件湖水綠開扣上衣,但當警方到來時,卻變成一件灰色針織線衫!你有什麼理由更換衣服?我們知道死者是背部中刀,而且兇器被拔出,也就是說兇手身上很可能會噴濺到血跡。」

女人冷冷地說:「那我怎麼處理身上的血衣?」

「你大概是把它藏到卧房裡了,反正某個難以找到的隱藏點。這並不難,不是嗎?」

若平緊緊盯著眼前的女人,起初對方的視線凌厲,但那原本就不甚堅實的臉龐很快就出現動搖;江夢璃顫抖著閉上雙眼,半晌後緩緩地睜開,說:「反正也沒什麼好瞞的,只是,我實在不願意回憶……那天晚上是個噩夢!我告訴過立警官,當我提早下班回到家中時,發現窗戶竟然是打開的,真的嚇呆了!我以為有人闖空門,而且擔心昭鵬的安危。我的確從廚房拿了切肉刀,心驚膽戰地檢查每一間房。由於暗房的燈壞了,我找了手電筒進去。當我用光束掃射房內時,我瞥到了昭鵬躺在地上!

「我尖叫出聲!扭亮了一旁的安全燈開關,頓時房內籠罩在紅色之中,」江夢璃面孔扭曲地說,「我看到世界上最噁心的畫面!就發生在我現在站的地方!」她痛苦地停頓下來,喘著氣,「沈昭鵬他,他與蘇愷雲的女人,兩人做著恬不知恥的下流骯髒事!他們竟然毫無察覺我的出現!在安全燈的紅光之下,他們彷彿幻化成了紅色的禽獸,流著紅色的汗,那令人厭惡的紅色!

「我早該知道的,我的上班時間與他的上班時間的交錯空當,原來就是那女人到公寓偷情的時段,我竟然渾然不覺……我只覺得我們之前出了問題,但沒料到竟是這樣……

「昭鵬見了我,一言不發地推開身上的女人,站了起來,他半身赤裸;那當下,他真是全世界最醜陋的怪獸。至於那個賤女人,匆忙穿好衣服,立刻一溜煙就走了。原來窗戶是昭鵬打開讓她進來的,那女的大概是—面抓著外套一面爬出窗外,因此沒有在窗框上留下指紋吧;更幸運的是,她的來與去竟然都沒有被人目擊!

「當時的我完全呆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的一切情感好像都麻木,需要時間來反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握著切肉刀,傻傻站著……昭鵬還是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去撿地上的褲子,緩緩地穿上。我爆發了,我揮著刀發瘋似的打落工作台上所有的物品,扯下晾曬的照片;沒想到他的第一反應,竟是慌忙蹲到地上去撿拾那些垃圾!對,無視我的存在,這就是他的一貫作風!

「這一瞬間,我所看到的,是倒在地板上、背部插了一把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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