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突然這樣結束了,就像泄氣的氣球,從脹大的身軀瞬間縮小變成一團皺掉的皮囊。連日來累積的疲憊與緊張,也在這刻被放開,如關在籠中許久的狗突然發現籠子的門開了那般欣喜。
隔天兩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他們到外頭吃了一頓火辣辣的泰國菜後,跑了一趟警局與醫院;駝震被滯留在警局接受偵訊與調查,當他看見若平與阪井時表情相當平和,並且不發一語;而陳善駿尚未脫離險境,這兩天將是關鍵期。
「若平,」他們離開警局時,阪井問,「你有打算將駝導遊的自白書呈交泰國警方嗎?」
「當然不會,他已經說明了這是私人的秘密了,而既然都已經自首,我們就保留一點最後的隱私給他吧。」
「的確。」
晚上,他們回到剛到芭提雅時去過的中國餐館,好好飽餐一頓。
「我想暫時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阪井用餐巾擦擦嘴巴,「你打算何時回家?」
「隨時都可以。你還打算待多久?」
「不打算待了。」
「是嗎?來我們這裡玩一趟如何?」
「好主意,那麼,我們明天就離開吧。如何?」
「再好不過了,就這麼決定。」
一時的念頭真的相當奇妙,就像靈感一樣,你永遠搞不清楚它是怎麼生出來的;有時心血來潮想去某個地方,整顆心就被那念頭攫住,不做的話便寢食難安,可是這念頭在過去十個月卻從來沒有在你腦中停駐過。有些人的生活方式,便是遵照著這種心血來潮來行動,或許某些時候而言,過起來更加充實。
那天晚上,若平收拾著行李,阪井玩起顯示指紋的實驗,他先是抓了桌上的鉛筆來研究,找出上頭無數個指紋後,又陸續拿了許多物品來開刀;最後找上駝震裝著自白信的信封當成實驗品,開始撒上黑粉,並操起軟毛刷。
「這一套器材可是我的最新裝備呢,」阪井得意地說,「之前也有一套,不過已經壞了……我的配備還有很多你都沒見過吧?也有擷取腳印用的藥品套組。」
「是嗎?總之這次用不到啦。」
若平看著偵探專註的神情,兀自笑了笑,便回身整理行李;他穿過的衣服都還沒洗,看來沒帶個溫柔可愛的老婆來好像失策。不對,這樣想的話會遭到女權主義者抗議,這年頭講話得小心點。
「總共四種不同的指紋,」阪井拿著放大鏡喃喃道,「若平,你知道嗎,依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分析法,指紋可分為八種紋,而依形狀分為三大類,分別是弧形類、箕形類和斗形類。我猜這枚呈波紋狀的弧形紋大概是你的吧……」
「或許吧,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呢。」
阪井放下放大鏡,揉了揉太陽穴,問道:「對了,這次來到泰國,不打算買點什麼禮物回去送人嗎?」
若平攤攤手,「你有什麼好建議沒有?」
坂井大笑,「這你可就問錯人了,我的禮物沒有一次買對的,後來學乖了,直接發現金。」
「原來如此,」他苦笑,「我們還是早點休息吧。」
隔天一早,若平與阪井背著行李,坐電梯下樓;他們步出大廳,來到停車廣場。外頭晴空萬里,一派舒爽。
若平抬頭看著酒店這棟雄偉的建築,佇立在藍天白雲之下,就像一座無言的山丘。他想起橫溝正史筆下的金田一耕助在破案之前,都會被一股孤獨的漩渦所籠罩,那種語言無法解釋的感觸,此刻似乎就盤踞在他心裡。
這幾天的種種從腦中閃過:接獲警官委託、啟程前往泰國、與阪井會面、展開調查、約談畫家、猴子島遇險、醫院設局、與駝震的會面、游湄南河、人妖秀、自白書的送達……這些都過去了。現在是由無數的過去累積而成,而「現在」這一瞬間不斷地在成為過去。
就在兩人慾上車之際,外頭的馬路一對身影掠過,若平認出那是米猜跟一名女孩。
「嗨,偵探先生,你們要走了啊?」米猜露出白皙的牙齒,微笑著。
「嗯,也待得差不多了。這位俏麗的美女是?」
「這是我女友瑪莉,」女孩露出可人的笑容,靦腆地點點頭,「可以請問泳池的事件調查得怎麼樣了嗎?」
「噢,結束了,詳情請看今天的報紙,結果令人意想不到哦。」
「我會的,」男孩眨了眨眼,「不介意我再問個問題吧?昨天那位……是你們的什麼人嗎?」
他指的是珍吧,若平心想,「沒什麼,只是—位提供情報的朋友。」
「原來如此,我只知道他好像想轉交給你們一封信,本來他將信交給我,希望我轉交給你們,但後來又改變主意,要我打電話請你們下樓來。」
「呵呵,想見他的話,可以去蒂芬妮看看。」
「呃?」米猜一臉驚愕。
「不說這,你們要去哪?」
男孩馬上恢複一臉幸福的神情,「今天難得放假,而且是瑪莉的生日,我們要出去走走逛逛。」
「啊,生日快樂,」若平對女孩笑笑,然後轉向米猜,「有沒有好好準備生日禮物啊?」
就在米猜欲回答之際,女孩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清脆悅耳,「我不希望他費心準備什麼,真心陪伴就是最好的禮物。」
「賓果。」阪井低聲道,他掏出一根煙塞入唇間。
他們的班機於晚上起飛,阪井提議白天的時間到曼谷走走。他們去參觀了著名的死亡博物館,裡頭保存著各種死屍,包括嬰兒與成人的;這些死屍的死因有自殺、謀殺,也有意外死亡。說是一座獵奇博物館也不為過。
他們甚至還跑了一趟娜娜廟,去感受陰氣;在經歷過這樣一件跟靈異扯上關係的兇案後,拜訪陰廟的感覺格外奇異;若平望著那具貼滿金箔的鬼妻像,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腦袋中很快想起了陳善駿的女友。
早早用過晚餐,阪井將車子歸還給泰國的友人,兩個人搭上計程車前往曼谷機場;或許是累了,沿途上沒人願意閑聊,只是任憑車窗外的景緻不斷閃過。機場的人潮,依舊厚重;候機的時間是漫長而枯燥無味的,兩人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想著要如何消磨這單調的時光。阪井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若平則從背包抽出一本哲學書看了起來,但不知怎地,總是無法集中精神,腦袋深處某個不協調的運轉機制不斷撞擊著頭骨,讓他感到些微耳鳴,這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潛藏了有一段時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那種不協調、擾動、破壞和諧的暗流……
若平極力自持,認為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會有這種奇怪的暈眩感出現;以往只要過度勞累,他的頭痛便會不留情地發作,就像一把利斧不斷地劈砍著腦袋;然而此次的感覺,卻與勞累的頭痛不同。
他拿下眼鏡揉了揉雙眼,再戴回眼鏡;用指尖搓了搓太陽穴,用手臂敲敲頭頂;他扭轉頸部,眯起眼睛望著遠方的人群;視線模糊成一片沼澤,扭曲、迷濛,在那混亂的視野底層,有一塊地基晃動著,產生龜裂裂痕延續著……
只是一種感覺,但感覺不會憑空而來,某個錯誤的組合被正確的組合給淹沒了,那錯誤十分渺小,因此不容易發覺;那是數千塊拼圖中的一片,的確,有一塊拼圖拼錯了……
是哪一塊呢?
他的腦袋就像潮水般,思緒一涌而至,浪潮撫過柔軟的沙灘,試圖攫住沙灘上那塊不該出現的石頭,卻屢次落空;就只差那麼一點,他就可以看清暗空中那顆晦暗不明的星星。
就只差那麼一點!
溺水般的痛苦……他想起之前的載沉載浮;的確,要抓住那片拼圖的痛苦掙扎,就像是他當初在猴子島要抓住那石塊一樣,閃現、隱滅、閃現、隱滅……他的大腦,拚命地往洞穴的亮光處攀爬!
慢慢地,他抬起頭,睜著雙眸,身體突然如鬆開的彈簧般跳起,一旁的阪井被震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他慌忙穩住身子,獃獃地望著若平,道:「剛剛有地震嗎?」
「那兩本《Travel》在哪裡?」
「《Travel》?」
「旅遊雜誌!」
不等阪井回答,若平雙手已經飛向行李,就像兩台怪手在尋找埋藏地底的寶藏一般;他挖出其中一本,翻閱,丟棄,再拿另一本,翻閱,停格,兩跟緊盯著本子。
啪的一聲,他合上書本。
「叫計程車!」
「什麼?」
「叫計程車,我們回芭提雅去!」說完他開始彎腰收拾打開的行李袋。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回去幹嗎?」阪井攤著兩隻手,大惑不解。
若平抬起頭來。
「動作快點的話,我們或許可以趕上最後一場蒂芬妮人妖秀。」
什麼叫時光倒轉?舊地重遊就是其中一種。當昨天才出現過的熟悉景物又展現於面前時,你會不禁懷疑時光流逝的機制是否出了問題。
蒂芬妮那棟白色建築出現在眼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