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真實&虛幻 第二章 自白

「你還好吧?」阪井擔憂地看著若平,後者正拉扯著手臂上的繃帶,在檢視傷口。

「死不了,」若平將視線從包紮處移開,「不過當時我還真的以為就要這樣結束了,早該知道偵探這工作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種事我遇多了,你該早點覺悟的。」

「可不是嘛。」當時他在猴子島上掙脫繩索跑向海邊後,鎖定了海邊的大石塊,希望能爬到上邊躲避猴群的攻擊。他涉水前往石塊,途中有一段水較深的地段需要游泳才能通過,他奮力一游,卻在夠抓到石塊邊緣之際又滑入水中,那時溺水的痛苦簡直就像世界末日的隕石般,排山倒海地侵襲著他的身軀;海水腐蝕著他身上的傷口,沖昏他的意識,他幾乎要絕望了。出於本能的瘋狂掙扎,幾度讓他的頭部浮出水面,他以歪斜的角度瞥見暗沉沉的天際,隨即視線又是一片黑暗,他又沒入水中了。載沉載浮的痛苦,只有體會過箇中滋味的人才能了解,他很小的時候溺水過一次,但這次,摻雜的驚恐不比前次少;當他的頭部再一次破水而出時,那一瞬間的視線讓他鎖定了石塊突出的邊緣,幾乎就在同時,他的手沒命似的往前抓,堅硬的觸感讓他知道他抓著了;五指用力地插進石塊,就好像五把銳利的匕首刺入柔軟的人體,力道之大,讓他覺得指甲都快散裂了;接著猛力撐起自己的身體,爬離水面……

當他來到大石塊上時,已經全身無力。他癱躺在平台上,昏睡了過去。直到早晨搭乘遊艇的旅客發現他,才將他送回酒店;那時阪井正匆忙地從外頭回來,一看到鮮血淋漓的他,趕緊將他送到醫院去。也就是在醫院,他告訴阪井他所遇上的事,並設計誘捕陳善駿,於是阪井跑了一趟芭提雅警局,說明了狀況,將斯里洛警官請到醫院,打算讓他親眼見證陷阱的運作。

而現在……駝導遊走後,兩人回到房間,阪井默默地打開電腦,仍舊咬著未點燃的香煙,對著電腦屏幕說道:「你覺得駝震會認罪嗎?」

「很難說,」坐在床沿的若平望著前方,「我想他應該動搖了。從他沒否認的情況來看,自首是遲早的事,只是需要些時間吧。」

「結果到最後還是搞不懂他與陳善駿的關係啊……」

阪井用手指彈了幾下按鍵,突然陷入沉默。

「你認為他們之間會是什麼樣的關係?」

「這個……很難說。根據我們之前的推論,陳善駿設計消失事件是要與泰國認識的女人私奔,除此之外,似乎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好像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那名私奔對象是女的。」阪井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古怪。

「是沒有……」若平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是沒有那種可能性,不過……」

「還是沒有證據吧,得讓他自己開口。」

「那麼,也只有等了,」若平搖搖頭,「給他一天的時間,如果他沒有來找我們,我們恐怕得再找他談談。」

「好像也只能這樣了,」阪井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氣,「你所謂心智上可怕的人……要不是你的推論跟他後來無意否認的態度,我還真看不出駝震是這麼冷血的人。」

「人是最善於隱藏的動物,這已經不是稀奇的事實了。何況我們對他,實在了解得太少,不是嗎?」

「嗯,說得是。」之後兩人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各自準備就寢了。芭提雅夜間的靜默悄悄流逝著。

第二天的重頭戲到晚上才爆發,至於白天的時間則是悶得令人發慌。

若平睜開雙眼時,已經是將近十一點了,一旁的阪井睡得彷彿沉入地底下的寶藏;這也難怪,前晚他根本沒睡。

房內有點冷,睡前沒調節好冷氣的溫度,現在已經不知道降到幾度了;他挪動身子下床,身上遍布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坐在床沿,腦袋盡量不去想案件的事,卻還是不自覺地泛起了連日來的種種。

這就是所謂案件結束後,孤獨的反芻嗎……或許吧。

他持續沉思著。阪井在午間十二點半左右重返現實世界,他們在附近草草用過午餐,下午驅車前往曼谷,欲搭乘遊艇夜遊湄南河。阪井的委託人贈送了兩張船票,他們決定將它用掉。兩人一路上都沒有再提案子的事,於指定時間來到碼頭,早有一票人在排隊等候,若平與阪井閑扯著泰國的景物,直到眾人魚貫登船。

夜遊湄南河是曼谷的熱門團體旅遊活動,大城、桂河等地也都有類似的行程;不過這兩地的遊船時間較晚,旅客多半要留宿一晚。曼谷方面則不必,他們上船時,天色甚至還沒暗。

船內安排有許多座位,高雅的餐桌上擺放著整齊的餐具,入口處還設有吧台;晚餐採用自助式沙拉吧的設計。若平與阪井的座位在窗邊,他們將自己舒適地安頓在座椅上,想暫時拋卻一切煩惱。穿梭來往的侍者會不時地為乘客補充桌上的飲料。一瞬間,若平已經灌了好幾杯可樂,肚子撐了起來。

自助式的料理盛放在類似中國景泰藍的泰國五色瓷盤上,另外還有甜點與水果。阪井端回一大盤炒飯以及青菜,狼吞虎咽起來;船上所安排的女歌手唱著歌穿梭於走道之間,伴隨著台上樂器的演奏,炒熱了整場的氣氛。

不過若平心不在焉,盯視著窗外的風景。傍晚的湄南河別有一番風情,沿岸經過了不少廟宇,以及建築在水上的民房,另外也望見了半島酒店、東方酒店等建築。湄南河流經大城(曼谷北方一百公里處的城市,曾為泰國第二個首都),貫穿曼谷,是泰國中部的生命之河,在泰文中,湄南(MeaNam)就是「河」的意思。如今望著這條漸漸被夜色籠罩的河流,他的思緒也不自覺地灰濛了起來,彷彿在這裡的一切都掩蓋在某種穿不透的薄紗之後,讓人捉摸不透。

阪井放下玻璃杯,望著若平,想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幾番猶豫躊躇後,他單刀直入地說:「他還是沒找我們。」

若平將視線從窗外收回,答道:「是啊,只要不了解動機,案子便不算結束。不過今晚……我們還是該忘掉一切,盡情享受這趟泰國之旅。」

「嗯,這幾天的事真的讓人累壞了,尤其是你,更該休養,才剛從鬼門關前走一回啊。」

「就算看人妖秀也不能讓我從這幾日的操勞中解放咯。」

夜遊湄南河之旅結束後,若平與阪井離開碼頭,回到車上,前往人妖秀場地。

蒂芬妮人妖秀是個終結旅程的好選擇,他們看的是八點半的場次,雖然不久前才看過,但阪井的委託人也贈送了兩張蒂芬妮人妖秀的票,看來這位顧客出手很大方,不愧是曼谷的大富豪;如果若平自己的委託人也常常是這種角色的話,倒也十分享受。

一般提到人妖秀,最有名的當然是芭提雅的Tiffany(蒂芬妮)人妖秀,歷史最為悠久;另外普吉、清邁、曼谷也都各有著名的人妖秀。

他們進入秀場,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頓好,表演立即展開了。

那名白色禮服的演唱者依然是主唱之一,如瀑布的栗色長發、環繞頭部的粉紅色的緞帶、低胸白色禮服、鑲著晶元的花朵、古典美人式的鵝蛋臉與濃妝,都與記憶中相同;他所帶給人的印象十分鮮明,難以抹滅。

暫時沉迷於聲色歌舞中,若平的腦袋麻醉了片刻。直到散場燈光亮起,他才從夢幻世界中回神。

他們跟著人潮走出秀場。每一場表演完,人妖們會列成一排站立於秀場外,可以跟他們合照,但要給小費;看著他們充滿笑容,招手要旅客過去的姿態,的確是相當吸引人。

「真不錯,」阪井說,「不過若讓老婆知道我在這裡跟人妖拍照,一定會被掐死。」

「那麼我們走吧,」若平打了個呵欠,「該回去休息了。」

離開秀場前他最後看見的影像是那名穿白色禮服的人妖正與一名男性遊客合照,臉上堆滿甜美的笑容,他不確定對方是否有注意到他的視線。

「呃……你們有位訪客,」回到酒店後,櫃檯有電話打來,聽起來是米猜沒睡飽的聲音,「你們要下樓見他還是……」

「什麼樣的訪客?」若平問道。

「……一位……小姐。」

「請她稍等。」他掛了電話。

「什麼人?」阪井剛從浴室出來,臉上還沾著沒沖乾淨的洗面奶泡沫。

「有人找我們,你最好換一下衣服。我們下去大廳看看。」

五分鐘後,兩人從電梯中步出,直接走向大廳休息區。零零星星地有一些人坐在沙發中聊天,不過只有一位女性獨自一人,他們的視線很快接上。

那個人,剛剛才跟他們見過面;說見過面,倒也不那麼正確,因為他們兩人並沒有談話,一個人在舞台上,一個人在舞台下。

是那名穿白色禮服的人妖演唱者。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們,」對方開口了,用的是英文,「你們可以叫我珍。」

那應該不是女人的聲音,而是男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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