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餐廳,再度搭上阪井的車,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往芭提雅的方向駛去。
「以前來過芭提雅嗎?」隱沒在黑暗中的阪井側影問道。
「嗯,一次,觀光旅遊。」
「那對這裡應該不陌生,」偵探尋思,「芭提雅是個好地方,我們晚上就先從酒店勘察開始吧。」
「當然。」像是為了緩和氣氛,阪井隨性地問:「你上次來應該是觀光的吧,去了哪些地方?」
「芭提雅嗎?我記得有坐半潛艇游暹羅灣,也去了格蘭島跟猴子島。」
「嗯,猴子島嗎?印象倒是蠻深的,那堆猴子看了有點惹人討厭呢。」
「我記得從沙灘那裡坐遊艇出發約十五分鐘,只停靠在岸邊不遠處,丟食物給那群猴子。」
「很有趣的經驗……沒看人妖秀嗎?」
「那次是看曼谷的金東尼人妖秀。」
「有空當的話我們再去看蒂芬妮……」阪井神秘兮兮地說,「那裡的人妖真的很美呢!」
不到兩個小時,車子駛入芭提雅市區;現在時間已接近晚間十一點,正是夜店生意興隆的時間,車窗外閃過了全家便利商店、家樂福的影子。芭提雅有這些店家,他幾年前來的時候倒是都沒注意到。
來到目的地——Royal Land,阪井將車駛入停車場停妥,若平打開車門下車。
龐大的建築搭配著閃亮的霓虹燈,在深沉的夜色中格外顯眼。
「為了便於調查,我訂了這家酒店的房間,我們的調查經費只夠我們住一個禮拜。走吧。」
若平提著行李跟著阪井進了空曠的大廳,休息區內竟然空無一人,只有櫃檯後冒出一個人頭,低伏著不知在做些什麼事。
阪井走上前去,辦理住宿登記;突然他低聲說了一句話,櫃檯那人抬起頭來,露出驚訝的神色,那是一名年輕男孩。阪井掏出皮夾在那男孩面前晃了晃,對方臉上出現了恐懼的神色;接著阪井又一連說了串話語,男孩唯唯諾諾地回答,之後兩人一問一答,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因為聽不懂泰文,若平只好找了張休息區的沙發坐下。他沒料到阪井的泰文這麼流利,真正的偵探果然不是省油的燈,總是深藏不露,不讓人一眼洞穿。看來這次的調查必須仰賴阪井,否則自己一個人將陷入苦戰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日本偵探帶著一臉勝利的表情走回來,手上拎著一串鑰匙。
「抱歉沒先告知你我的打算。我也是臨時決定這麼做的,剛剛辦che(登記)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案發當天是米猜值夜班,於是問了那名男孩是不是米猜。運氣真好,他就是米猜本人,我說我是警察,要重新調查泳池事件,要他把之前發生的事再說一遍,並確認了許多細節。」
「原來如此,結果呢?」
「他所說的與我們所知的並無二致,沒有新鮮東西。」
「這樣啊……」
「我弄到了那間十樓七號房的鑰匙,先上去看看吧!」
他們進了電梯,按下按鈕後,阪井說道:「米猜有提到發生這些事之後,酒店生意更差了,有些員工也被裁撤。他雖被留了下來,卻常要加班,而且還沒有加班費。其實後來的陳善駿事件發生後,酒店的旅客就少了一半,而現在更像座死城。」
若平欲接腔時,電梯門開啟,於是兩人走上十樓的走廊,開始找尋七號房。
死城般的寂靜漫溢在空氣中,空洞走廊兩邊林立的房門像蠟像般佇立,浸沉在無表情的靜默中。
來到七號房前,阪井用鑰匙開了房門,並打開電燈。裡頭的格局與札記上所記載的完全相同。進門左手邊是衣櫥,右手邊是浴室;再往前走,右邊擺著兩張平行的床鋪,左邊靠牆處則散置著桌椅;越過房間之後是陽台。陳善駿與東就是從這裡摔落的。
「警方應該都搜過了,」阪井說道,「米猜說這房間之後都沒人住過,若有什麼隱藏線索的話,或許還沒被破壞掉,我們搜搜看吧。」
顯然,失火事件發生後,酒店方面曾清理了房間,床單、枕頭套都被拆除了,露出光溜溜的床身;梳妝台與木椅等傢具上殘留著燒過的痕迹,地毯也有焦痕,看來酒店暫時不打算開放這個房間。他們快速搜查了一遍現場,阪井的速度與效率是若平所望塵莫及的,只見他以熟練的動作,在幾分鐘內就清查了房間大半。
「什麼可疑之處都沒有,」搜完浴室的阪井得出結論,說,「我們去陽台看看吧。」
偵探往左右兩邊打開陽台的門,踏入那一塊與房間等寬的狹小長方形空間。
眼前的那一道牆高度只及阪井的腹部與胸部之間;牆的中間還有突起的兩隻圓柱狀石雕裝飾,看起來像大理石雕刻。若平與阪井並肩站著遠眺芭提雅的夜景。放眼望去即是南邊海岸,但此刻霧蒙蒙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
阪井低頭往下俯瞰,只見十樓底下隱隱約約可見一方形的輪廓,但因燈光微弱,無法仔細看清。毫無疑問,那一定是泳池。
抬起頭,往右側前方看去,酒店L形建築的另一半大樓昂然矗立著,排列整齊有序的陽台如棋盤格般縱橫交錯。阪井望著斜對面的大樓,說:「沈昭鵬應該就是從對面某個陽台拍照的;可惜他已經死了,不然可以告訴我們更多內幕呢。」
「是有可能。」若平應一聲,雙眼凝視著右手邊的大樓,突然陷入沉思。
「我想我們該下去看看泳池了吧?」阪井說。
「……好的,那裡是重要的現場,走吧。」阪井轉身帶頭離開,若平又瞥了一眼外邊的大樓,才追上他的腳步。
泳池外圍與札記的描述完全相同,只是現在池子里一滴水也沒有,反而多了一些礙眼的垃圾躺在裡頭。
只能借著建築大樓走廊的燈光以及酒吧那裡的光線來視察,雖不甚明亮卻也足夠了。
若平踅了一圈泳池,阪井則直接跳下去,像只老鷹直撲獵物般地在池底搜索。
「池底沒有任何密道,」半晌後,他失望地宣布,「應該還是目擊者看走眼了吧。」
「不不,絕對沒有,」若平對著爬上岸的阪井說,「你車上好像有筆記本電腦吧?待會兒回房間我放個影片給你看,那是立警官發現的新線索,可以證明陳善駿落水後,一直到泳池的水被放掉,沒有任何人離開泳池。」
阪井瞪著若平,「既然如此,你有什麼合理解釋沒有?」
「目前沒有……」泳池四周空無一人,想像著那日陳善駿墜樓的慘烈景象,若平不禁打了個寒戰。在漆黑的夜晚,被火吞噬的人體,慘叫聲,會吃人的泳池,還有那透過相機才能顯現出的幽靈人影……這場景是如此之真實,所上演的戲碼卻又如此之虛幻,隱藏在背後的一切,究竟是……
阪井嘴中咬著的煙斜歪在一邊,皺著眉說:「這整件事真是怪到極點了,又是靈異照片又是靈異消失的,都可以改編成恐怖片了。我看搞不好兇手真的是那照片里的鬼魂呢。」
「鬼會存在於現實世界嗎?」
「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虛弱地笑笑,「中文裡有這句話吧。」
若平凝望著沒有水的方形空間,開口問道:「阪井,你如何區分夢境與現實呢?」
「這個嘛……不是很明顯嗎?」阪井搔搔頭。
「我曾有一段時期認為,所謂的生其實是一場夢境,是一場個人虛幻的大夢,而夢醒時分正是死亡之際。所以我們現在一般意義上的夢,可說是夢中之夢,即是在現實這場夢中所做的夢。而這場靈異事件所呈現出的虛幻性,就如同我說的,也是夢中之夢的最佳例證;只不過這樣的夢是清醒時的夢,與睡眠時的夢有其質素上的不同。不管操控這件事的背後力量是什麼,一定都包含了妄想的特質。這個人活在自己的夢境之中,否認現實之夢,他要自己成為夢境的導演,而且鋪陳出大膽而夢幻的計畫,這種背離常規的極端特性只會出現在夢中,我們要找的人是一名將夢境現實化的人。在夢中,人鬼是可以並存的,這正好符合夢的邏輯,也是這整件事的基調。容我再做一些猜測,通常如此極端傾向夢境之人,雖然極度傾心嚮往完全的安眠,卻很容易受到現實的打擾,而這是源於他們對現實仍有眷戀與不安,眷戀與不安又來自選擇夢境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暴露了某種程度的自卑與怯懦。」
「所以我們要找的是一名活在夢中的人?」
「也可以這麼說吧……剩下那邊的酒吧還沒調查了,我們去看看有沒有更多線索。」
酒吧的格局不大,位於酒店最南邊,也就是泳池的南側,是一幢長方形的平房建築,入口在西面。
裡頭的長方形吧檯面對著北側的玻璃窗,左手邊圍起一個小小的酒品販賣區,幾張桌椅靠窗擺置,整體看來還算優雅。此刻只有酒保一人站在吧台後,擦拭著一隻高腳玻璃杯。
「讓我來。」阪井走向吧台,開始用泰文攀談起來。因為沒若平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