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輕人靜靜地坐在位置上,閱讀燈柔和的燈光灑在他手中敞開的書本,就像平鋪開來的光之絨氈;他輕輕揉捏了米黃色的紙張,發現自己已陷入長時間閱讀的疲倦,雙眼發酸、頭腦昏沉。他合上書本,關掉閱讀燈,伸了個無形的懶腰。
機艙內的氛圍十分沉靜,襯著飛機轟隆的聲響,讓他明了自己此刻正身處高空;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銀邊眼鏡,年輕人望向左側的窗戶,外頭黑蒙蒙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似乎還要一個小時才會到呢。」這一道陌生的嗓音,從身側傳來。他轉過頭去,看見坐在身旁的人也轉過頭來望著。
那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孔,談不上俊美;宛若雕塑般具有美感的五官井然有序地結構出深邃嚴峻的面容,配合著鼻唇間一字排開的短髭,濃烈地散發出優雅與粗獷的混融。
那男子年紀粗估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年輕人也無甚把握下出定論,他只是靜靜地凝望著那雙糾結的眼眸,那對落沉在白浪中的黑石。
「嗯,五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呢。」上飛機以來,隔鄰男子第一次對他開口,他也只得禮貌地回應。
「坐久了實在很悶、很無聊,可以出個問題考考你嗎?」男子說道。
「當然,請說。」男子調整了一下坐姿,以厚重濃濁的嗓音說:「有一名男孩想離鄉背井創業去,但渴望孩子留在身邊的母親想出了一個理由不讓他離去,她說:『離開家後如果你忠厚老實,將受到別人的欺凌;如果你不忠厚老實,將受到神的責罰。因此無論如何,你都會受到重創,還是不要離開吧。』兒子啞口無言,無法反駁,但他終究還是看穿了母親理論上的漏洞,想出了反論來說服母親。請問那反論是什麼?」
年輕人再度推了推眼鏡,說:「嗯,這並不難。兒子可以這樣回答:『如果我老實,我不會受神的責罰;如果我不老實,我不會受別人欺凌。因此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受到重創。』」
那男子眼睛一亮,似乎很訝異年輕人答題的迅速,「我猜你看過類似的題目吧。」
「我是看過。不過在我看過之前,就順利解出了。這個問題在邏輯上稱為兩難式,dilemma,又稱兩刀論,簡言之是讓人陷入進退不得的困境。解決兩難式的方法有三種,這裡所用的是提出一個與造成兩難相反的論式。」
男子靜靜地打量了年輕人半晌,點點頭,「我了解你的意思了,」對方又重新用饒富興趣的眼神打量他,問,「你要去泰國旅遊?」
「……算是吧。那你呢?」
「你猜。」
「我猜你是要前往泰國解決一個兩難的困境。」
這句話一出,對方的臉色突然轉變,一股沉鬱宛若落下的百葉窗罩上深刻的面容;不過他很快又露出微笑:「你是怎麼知道的?」男子問。
「從你提的問題的性質,以及你上飛機後那種焦躁不安的煩悶神色。這只是我的直覺加臆測。」
「原來如此,那我是在無形中暴露自己的情感了。」男子說這句話的神色中似乎有些遺憾,但卻又摻雜著欣慰。
「如果不會太冒昧的話,我可以知道這個讓您困擾的兩難問題是什麼嗎?」
「這個……」
「不然這樣好了,如果我猜中你現在在想什麼,你就必須告訴我兩難之事。」
「聽起來好像很公平,我不相信你猜得中。」男子點點頭,沉鬱的神色略微散去。
「那好。我猜,你現在想著『我並不打算告訴那年輕人我的兩難之事』。」
「我……」男子陷入思索,好像突然被思緒困住了,不過很快便露出了了悟的表情,「原來如此,如果我回答『是』,便表示『我不打算告訴你兩難之事』是正確的,也就是你猜對我心中所想,便不得不告訴你;如果我回答『不是』,代表『我不打算告訴你兩難之事』是不正確的,也就是說我打算告訴你。無論如何,我都得告訴你。這真是高明的一招啊。」
「這只是兩難式的應用罷了,任何熟知邏輯的人應該都懂得這道理。現在您準備告訴我那神秘的困境究竟是什麼了嗎?」
男子嘆了口氣,輪廓分明的臉龐顯得更加蕭瑟,在調整好情緒之後,他緩緩開口:
「我在大學時認識了一名女孩,我們並未交往,但一直維持著好朋友的關係,我對她的感覺始終十分美好,因為種種因素,我錯過了追求她的機會……
「大學畢業後,她舉家遷移到泰國去了,也在泰國擁有穩定的工作,那之後我們失去聯繫。離別前我們沒有許下任何承諾,也不希望彼此為對方帶來什麼負擔或感情上的羈絆,因此她強調,之後再不會有任何聯絡。
「好幾年過去了,我也交了新的女友,那是在朋友的介紹下,與一名我對她毫無感覺的女孩交往,維持著平淡的關係。直到去年某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那名移居到泰國的女子打來的,她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找到我的新手機號碼,並表明想見我一面。我心中日夜積壓的思念爆發開來,馬上對女友編造了借口,立即啟程前往曼谷。在那裡,我與她見了面,原來這些年來,她的皮夾一直放著我的照片,她也從來沒有與任何男子過從甚密;這些年來,她不斷地在確定自己的感覺,尤其身處在異鄉,孤獨探索的觸感會更為強烈與敏銳,也更能看清自己心中的盲點。
「我們談了許多。從她話中的暗示,我了解到她不可能離開泰國,而我在中國台灣的羈絆,就只有那名平淡無味的女友而已。曼谷的這名女孩甚至連工作都幫我找好了,我只要打理好在中國台灣的一切,隨時都可以遠赴他鄉定居……」
說到此,男子停頓了一下,似在尋思接下來該如何述說,「並不是現在的女友不好,但你能了解兩個人在一起,心中那種契合的感覺嗎?在冷靜深刻的分析下,理性告訴我選擇泰國那名女子才是正確的,但我內心中卻隱藏著對不起現任女友的良心苛責,她對我相當真誠痴心。
「我與她說好,就算我最後下的決定是不離開中國台灣,我都會再到曼谷見她一面,她有些東西要交付與我。這趟去,就是要去告訴她我的決定。」
「那你的決定是什麼?」
「我的決定,恐怕與你剛才回答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相同的。」
「原來如此。」似乎是氣氛太過於沉重,男子轉換了語調,打破沉寂,「我是因為看見你在看哲學的書,才覺得與你聊聊或許會有些啟發的。」
「很抱歉我沒給出精闢的見解。」
「不,借著述說的過程,釐清了我一些思緒,我會好好想想應該如何做的,」男子盯著他,「我猜,你應該是一位教授吧?」
「我嗎?我只是一隻寒冬中的刺蝟。」
曼谷國際機場內萬頭攢動,觀光業為泰國每年帶來豐厚的收入;從泰北的清邁、泰中的曼谷到泰南的普吉,無一不是觀光客偏愛的熱門景點。
通過海關的一連串檢查後,年輕人從行李輸送帶提了自己的行李,拉開上頭的拖曳桿,開始穿梭在來往的人群中。
他的眼光不斷四下搜尋,以極快的速度掠過遠近範圍內的群眾;他的腳步朝著機場的大門方向移去。
出了機場,他站在外頭的過道,天色一片黑暗,空氣有些窒悶,各色車輛聚集在附近等候,有大型遊覽車,也有私人的小轎車,還有等待載客的計程車。背提著行囊的旅客從門口湧出,帶頭的是旅行團的導遊與領隊。年輕人的眼光沒有專註在這些人身上,他不斷望著外面的車道,以及車道與人行道間奔走的人群。
「等你很久了。」一道雄渾有力的聲音突然響起。他轉過頭去,發現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身後,他的唇間插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穿著藍色襯衫與灰色長褲,兩手插在口袋內,站立的姿態十分沉穩。那晦暗燈光下的臉龐展露出一道深深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林若平。」他微笑地說。
若平仔細打量眼前這名男子,卻感到相當陌生,「請問我認識你嗎?」
對方似乎十分失望,搖了搖頭,「才幾年不見,就不認得了啊?」
「等等,在泰國將與我合作的特別偵探,難道就是你?」
「還會有誰呢?我可是期待你像上次那樣再度大顯身手呢!」
現在他確定了。高大挺拔的身形,冷靜沉穩的面容,豪邁爽朗的語調,不抽煙卻隨身帶著煙盒,以及帶有外國腔的流利中文……
「沒想到竟然不是在日本遇見你,阪井誠司。」
日本偵探在曼谷夜間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有些沉鬱;他背後熙來攘往的人群,那存在的模糊與微渺,更襯顯出他的挺拔不凡。
堅毅的臉龐依舊沒有改變,改變的是那愈發成熟的豁達,以及歷經歲月的不堪。與若平初次見面時的銳氣也在時間與經驗的消磨下,去了稜角,更加圓滑。
「你看起來都沒變啊,」阪井笑道,「仍然沉湎在哲學理論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