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雲流水
駝導遊說了個「鬼妻」的故事。據說在六百多年前,一名窮苦人家的女孩——娜娜,與一位男子墜入愛河;好景不長,正在熱戀中的兩人突然遭到拆散,因為泰國發生戰亂,男子被徵召從軍,兩人只能兩地相思。後來男子從軍期間夢見愛人懷孕,並在家鄉難產而死,他心急如焚,從此每天做噩夢,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回家,一解相思之苦,並確認愛人的安危。好不容易熬到戰爭結束,男子回到家鄉,娜娜帶著孩子與他相逢重聚,恩愛更勝以往,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地過著生活。
半年之後,男子才從鄰居口中得知,他的孩子一出世就夭折了,娜娜也因難產而死,他才明白自己與鬼魂相處了半年。
男子不想過這樣的生活,於是另結新歡,娜娜心生怨恨,時常在黑夜前去騷擾男子;後來娜娜被高僧收入泥土之中,以紅布覆蓋丟入河中,但卻被漁夫撈起,因此娜娜的鬼魂又復出作亂,經過幾番波折與溝通,娜娜才徹底離開人間,終止了這場人鬼戀。
「由於是真實事件,真的存在紀念這事件的廟,也就是有名的娜娜廟,」駝導遊強調,「歷史十分悠久,是求明牌的陰廟。」
「那麼,這間娜娜廟在哪裡?」攝影師沈昭鵬問道。
目前我們位於泰國首都曼谷以南約一百公里處、有名的席拉差「龍虎園」,此園以養殖老虎為主,但也包括了蜥蜴、大象、鴛鴦、鴕鳥、袋鼠、駱駝等珍奇動物;還可以看到許多動物奇景,例如老虎與豬共同生活,母豬哺育小老虎的奇特畫面;另外還有人與虎、狗與虎共處一室的景象。泰國聞名國際的毒蠍女王也在此處,她站在室內的展示台上,全身爬滿了小的毒蠍,令人觸目驚心;有興趣者可以與她一同合照,但我不在此列。
稍早看了許多表演,人與鱷魚的驚險演出、兒童與小豬賽跑等等;園內飼養了數萬條鱷魚,在表演場外頭就有販賣鱷魚肉以及烤蠍子。我吃了幾塊鱷魚肉,馬上懊悔,硬硬鹹鹹的,有種腥味;趕忙買了鄰近攤位的椰子大啜一口,享受舒服清爽的快感。
距離集合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有些人跑去觀看鱷魚群,有些人在露天的休息區小憩;我與駝導遊、沈昭鵬及幾名團員圍著一張桌子,閑聊了起來。
「娜娜廟離曼谷市中心約一小時車程,」駝導遊說,「可說是鬼妻的家,裡頭有個鬼妻像,全身貼滿金箔,當地相當多人前去求拜;求健康、求姻緣、求財都有。」
「難道旅程沒有安排前往娜娜廟?」攝影師有點失望地問。
駝導遊眼神嚴厲起來,他傾身向前,「那個地方不是誰都能去的,陰氣相當重,萬一出了什麼事,那可是得不償失。」
「太可惜了。」沈昭鵬搖搖頭。「不過,我本身倒是很喜歡鬼妻的故事,不久前的電影《幽魂娜娜》就是根據此一真實事件改編而成,那時還得了不少獎,造成不小的轟動呢!」
這部電影我看過,十分凄厲動人,也難怪駝導遊會喜歡這個故事,那種人鬼之間的隔絕,真是撕心裂肺的痛啊。
我注意到導遊講述鬼妻的故事時,在場一名男性團員神情十分專註,那種傾心嚮往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猶如靈魂已升華、獲得脫離塵世的喜悅感,完全神往於故事中。真想知道鬼妻這故事究竟帶給他什麼樣的感動呢?
這名男子年約三十齣頭,名字叫做陳善駿,五官輪廓十分深刻,若不是表情有些沉鬱,算得上清秀的臉龐。他平常的話並不多,沒戴眼鏡的雙眼時常流露出憂思,但只要一開口卻是十分健談;他有著單眼皮的眼睛流露出憂思與敏銳交織而成的光流,不像朋友老笑我的雙眼皮增加了臉上的無精打采,這點來說他猶勝於我。一發覺我盯視著他,陳善駿就露出少見的微笑,放下托著腮的左手,問道:「你看過《幽魂娜娜》?」
盯著別人看太久實在是有點不好意思,我端正坐姿,點了點頭,也報以微笑,「是的,那是一部相當震撼人心的電影,鬼妻的故事在泰國相當有名呢!」
「嗯,你對於這個故事,有什麼看法沒有?」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詢問,我感到有點措手不及;但看到對方認真的表情,只好儘快搜尋腦中的記憶與辭彙,組織一下幾年前我看完電影的感受。
「看完這個故事,我會嘗試去思考究竟是生離悲慘,還是死別絕望。有時候活著雖然還有希望,但永遠只能抱著希望卻是相當痛苦的;不過一旦天人永隔,留下的遺憾與痛苦卻又是永恆的。人生的狀態,就是永遠處在天平不等重,沒有所謂的圓滿,傾斜與不完美才是人的常態,我們應該試著去接受這個事實。」
「很有意思的看法。那麼,你怎麼解析娜娜這個角色?」
「我認為電影中的娜娜,不能接受自己死去,她的執念成為一種愛的負荷,反而帶來了災害。人鬼原本就殊途,她不應該再回到丈夫身邊,違反自然倫常,其結果當然會是悲劇一場。」
「所以說,娜娜最後對她丈夫來說,反而變成了一種枷鎖……人世間是否有許多這樣的娜娜存在呢?」
「應該是相當多吧,人對於感情的執著是很難放下的,學會放下是一種功夫。」
「發現娜娜已死後,對於丈夫的『逃』,你又有什麼想法?」
嗯,問題真是愈來愈難了。
「我認為『逃』的行為本身並沒有不對,但問題是『逃』的姿態,如果說娜娜的丈夫能讓娜娜清楚明白兩人已處於不同世界,試圖溝通並且方式正確的話,不會惹出後來一連串的災難。」
「也就是說『逃』有時候是無可厚非,但如何『逃』卻是一種藝術。」
「我的看法是這樣。」
陳善駿點點頭,像是相當滿意我所說的,「天平永遠不等重,人只能試著減少傾斜的角度,但無法消滅傾斜。」
「這就叫做人生無可避免的矛盾吧。」我強作多愁善感地說。
對方饒富興味地盯著我,「邱先生從事什麼工作?」
「我在畫室開班授課,不過常常在外旅行,算是比較不務正業的人。」我說的可是實話,因為個性的緣故,會因心血來潮而突然投入當下想做的事。
「看得出來您是很隨性的人。」
「嗯,很多人說我這模樣——蓄著絡腮鬍、留著及肩長發——看起來就是標準的流浪畫家,我只是比較不拘小節罷了。」
「有時這樣也不錯……這次是隻身旅行嗎?」
「嗯,我喜歡獨自一個人。那陳先生又在哪裡高就?」
對這個人開始有點興趣了。
「我嘛……不過是個公司的小職員而已……」
「怎麼會自己一個人出行?理由該不會跟我一樣吧?」我想,我的語氣有點揶揄,但從另一個角度想,或許也是在自嘲吧。
「理由嗎?呵呵,不太一樣……」他露出了高深莫測的表情。
就在我欲搭腔之時,駝導遊的聲音突然傳來,說是準備出發了,要大家集合。等用完晚餐之後,就要前往聞名世界的東方夏威夷——芭提雅,這裡距離芭提雅只有約二十分鐘車程。
團員聚集之後,我被一群來自同一家族的熱情旅客圍住,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剛剛看到的大群鱷魚;我只好暫時放棄與陳善駿的談話。
如果人能夠預知未來,如果我能預先知曉自己將在芭提雅碰上這一生最恐怖的事件,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會繼續這段旅程。
泰國是個很有趣的國家。這個版圖形狀猶如象頭的國家位於中南半島,面積約五十四萬平方公里,與法國相等。西北與緬甸接壤,北部、西北部與寮國鄰接,東部則與柬埔寨相鄰,南連馬來西亞。
泰國處於濕潤的熱帶地區,一年分三季:三到六月是夏季,七到十月是雨季,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是涼季;平均氣溫是二十八攝氏度。室外氣溫變化大約二十五至三十五攝氏度,北部地區冬季會比較寒冷。
這次前來泰國,剛好是夏季,十分炎熱,許多人一路上都是穿著短袖,甚至短褲,幸好旅程安排了海灘行程,可以跳入海中消暑,要不然身體還真是會像冰淇淋般融化。
所謂的海灘行程,當然是指芭提雅之旅。芭提雅是泰國最著名的海濱城市,被譽為「東方夏威夷」。它位於泰國的東海岸邊,距曼谷一百四十七公里,在地理位置上屬於泰國的東部。這裡的海灘風景十分宜人,來者莫不留下深刻印象。那碧藍的天連接蔚藍的水,海天一線,綿延不盡,令人心曠神怡、神清氣爽;金黃的陽光灑落細軟的沙灘,大小島嶼星羅棋布,各色遊艇往返於湛藍水面上,交織出繁榮而清麗的感受。若乘坐高空飛傘,從空中鳥瞰,將這些景象盡收眼底,必能體會到天人合一的那種徜徉超脫。
下雨時節,芭提雅更顯嫵媚多姿,細雨的滋潤讓椰林更加蒼綠,運氣好還有機會看見彩虹嬌羞的身影懸掛在天際。這樣的美,難怪芭提雅會被人稱為「世外桃源」、「東方明珠」,這裡可說是泰國的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