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不知的眼睛逐漸對房間里的黑暗習慣起來,周圍出現了一排模模糊糊的東西,在牆上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一個鑲著黑色大框子的圖畫。它正好掛在全不知的床對面。床頭上放著一個小櫥,起初,全不知還把它當作平常的小立櫃。現在他發現,這個小立櫃完全不是平常的小立櫃。沒有小門,只有平滑的壁板,上面密密麻席地排列著許多小小的白色按鈕。每一個按鈕的旁邊都寫著一種童話的名稱。這裡有《小紅帽》,有《拇指大的小孩兒》,有《金色的小公雞》,有《老貓科托菲伊》。小立柜上面放著鏡子。
「這是什麼玩意兒呢?也許一按按鈕,櫃里就會跳出一本童話來?那好吧,臨睡前看看童話倒也不賴。」全不知想了一會兒,就按了一下手邊的按鈕。但是什麼童話書也沒有從櫃里跳出來,卻聽到一陣輕輕的、美麗的音樂,一個柔和而親切的聲音開始慢慢地講故事了:「從前有一個姐姐阿略努施卡和弟弟伊萬努施卡。有一天他們出去旅行……」
「啊!」全不知猜著了。「這不過是講故事的機器罷了,那也好,這比自己讀還強。趁還沒睡著的時候躺下來聽吧!」
這時候,放在小立柜上的那面鏡子亮了,裡面出現一片綠色的草地,草地上有一條小路,姐姐阿略努施卡和弟弟伊萬努施卡手拉手兒在小路上走著。
為了看起來方便,全不知側身躺著,這時候,聲音又接著說:「弟弟伊萬努施卡和姐姐阿略努施卡走哇,走哇,看見了一個池塘,池塘附近有一群牛在吃草。『我想喝水。』伊萬努施卡說。『你不要喝,弟弟,喝了會變成小牛的。』姐姐阿略努施卡說。」
全不知聽著,聽著,一直到把全部童話聽完。他挺喜歡這個童話,他非常可惜變成小牛的可憐的伊萬努施卡。這使他想起了今天在街上被他變成了毛驢兒的小人兒。全不知本來完全忘記了這個小人兒,可是現在總想他,想了又想,他想起那變成驢的小人兒用蹄子踏著人行道怎樣走開,一邊還回過那長耳朵的頭,用他那善良的悲哀的眼睛,好象責備似地看了看全不知。
童話早就結束了,可是全不知還在黑暗裡翻來覆去,唉聲嘆氣。他心裡跟自個兒嘀咕,因此他彷彿覺得身體裡面有個聲音在跟他說話。
「本來怨他自己嘛。」全不知替自己辯解。「是他推了我呀!怎麼著?難道我應該不吭聲?」
「瞧你好大的架子!」一個聲音在回答。「好吧,人家推了你,你也推吧!」
「也推吧!」全不知喃喃地說。「依你的意思,我該打架羅?打架可不好!」
「你說得倒漂亮!『不好』!」聲音學他的話說。「難道你乾的是好事兒?要是有人把你變成驢,你看好嗎?」
「他幹嗎亂撞?」全不知固執地說。
「幹嗎翻來複去說『亂撞』,『亂撞』!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並不是故意的。」
「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老弟,你瞞不住我!」
「你是誰?為什麼一點兒事也瞞不住你?」全不知注意起來。
「誰?」聲音開玩笑地反問。「好象你不知道?我就是你的良心。」
「啊!」全不知喊了起來。「原來是你?好吧,那你就好好獃著不要說話吧,別人不是什麼也沒有看見嗎,那麼他們什麼也不會說我的。」
「你害怕別人責備你的可恥的行為,是嗎?可是我,你壓根兒不怕嗎?錯了!我要折磨你,讓你過不了快樂日子,你還會看見,要是有人了解了你的行為,懲罰了你,你反而會輕鬆一些。現在你立刻起床,把這一切都告訴小花臉去!」
「請問,」全不知說。「以前你在哪兒?為什麼以前不吭聲?別的小人兒的良心就是良心,可我的良心就跟一條毒蛇似的,在什麼地方躲藏著,呆著,氣兒也不吭一聲……等到我做出了錯事,就折磨我。」
「我不象你想的那樣,我沒有過錯。」良心開始替自己辯解。「糟就糟在這裡:我還太小,力量不夠,我的聲音也還太弱,四周又老不安靜,特別是在白天,大汽車、小汽車吵吵嚷嚷,到處都聽見談話和音樂,所以我喜歡在晚上跟你談話,晚上到處靜悄悄的,沒有什麼壓倒我的聲音。」
「啊!原來你怕這個!」全不知高興了。「現在我要把你的聲音壓下去!」
他重新按了一下小立柜上的按鈕,開始收聽小鱸魚葉爾肖維奇的故事。良心沉默了一分鐘,但是很快地,全不知又聽到了它的聲音。
「你躺在軟軟的床上,鑽在被窩裡,倒挺暖和,挺舒服。可是你知道變成驢的那個小人兒在幹什麼嗎?他也許正站在驢棚的地上。要知道驢是不躺在床上睡覺的。也許它正在冰冷的露天地兒上打滾。它又沒有主人,誰也不會去照顧它。」
全不知煩得直嘆氣,在床上不安地翻來覆去。
「也許它還餓著肚子呢。」良心繼續說。「要知道它不能請求別人給它吃的,因為它不會講話。要是它想提個什麼請求,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你看這該怎麼辦?」
「多沒意思的童話!」全不知嘟嘟噥噥地說。「一點兒也壓不住它。」
他動手按另一些按鈕,想聽聽別的童話,然後又打開側面壁板上的一排音樂按鈕,聽各種進行曲、波爾卡舞曲和圓舞曲。但是良心卻一分鐘也沒有停息,總是說它那一套。於是全不知打開了旁邊寫著「早操」的按鈕。這樣一來,半夜裡就發出了早操的口令:
「準備做早操!打開通風窗,換換空氣。早操開始:踏步!一、二、三!深呼吸!預備起!一、二、三,四!」
全不知光著腳在房間里踏步走,然後做跳躍動作,兩腿分開,兩腿併攏,分腿,並腿,接著做彎腰動作和下蹲動作。音樂大聲地響著,口令準確地喊著。全不知儘力做著所有的動作,但是,良心並沒有讓步,它一直在他耳朵邊吱吱叫:「你去叫醒小花臉!叫醒他,叫醒他!……」
全不知終於忍受不住了,走到小花臉的旁邊,動手推他的肩膀。
「起來,小花臉,我想跟你談談。」
可是沒用!小花臉睡得跟死人一樣。這時候全不知突然想起了世界上一切東西里小花臉最怕的是涼水,就走到洗手池旁邊,裝了一杯水,往小花臉的臉上噴去。小花臉一下子就醒過來了,骨碌碌從床上跳起來。
「這算什麼懲罰?」他一面抱怨,一面擦眼睛。「今天我已經冼過臉啦!」
「你聽著,小花臉,我跟你談一件事隋,你可得保證不告訴小圖釘。」
「我幹嗎要告訴她呢?」
「不,你得先保證。」
「好吧,我保證,你快點兒說吧,我困極了!」
「你知道不,小花臉,我今天把一個小人兒變成一頭驢啦!」
「那又怎麼呢。」小花臉哭喪著臉答話。「難道為這事兒就值得半夜三更把我叫醒?變了就變了吧!」
「可是,他也許根本就不想當驢!」
「管他想不想!真是!」
「不,這總不是好事兒,小花臉。你罵我吧,罵我幹了這件壞事。」
「為什麼呢?」
「哎,你不知道,良心在折磨我呢!你罵我一頓,也許我會輕鬆一些的!」
「怎樣罵你呢?」
「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吧。」
「我不知道罵什麼好……,我一點兒也不會罵人!」
「那你就說我是糊塗蛋!」
「糊塗蛋!」小花臉重複說。
「你說:沒腦筋的畜牲。」
「沒腦筋的畜牲!」
「醜八怪。」
「醜八怪!」
「好的,再來一句……。」
「蠢驢!」
「對啦!」
「怎麼樣?輕鬆一些了吧?」
「不,你不知道,我一點兒也不輕鬆!看來,你真不會罵人。你最好這樣吧……,狠狠地用拳頭揍我一頓。」
「那怎麼揍呢?揍背上呢,還是揍脖子?」
「揍背上吧……就是這樣,好的!現在再揍脖子……,就是這樣!再來一次……唷!再打,別怕…… 哎喲!好,夠了,夠了!你可是找到機會揮拳頭了!要不我可給你顏色看!你倒是打人打高興了吧?」
「是你自己請我揍的呀!」
「是我請你揍的,又怎麼樣?什麼事情也都該有個限度。」
全不知又回到床上去。
「瞧著吧,我要跟你算帳的!」他上邊嚇唬著,一邊搔搔揍疼了的後腦勺。「不過現在還不想找你麻煩。」
「你真是只沒良心的壞豬玀,一點兒不假!」小花臉回答。
「哼!」全不知說。「還說『我不會罵人』哩,可是卻叫別人是豬玀。」
談到這裡,他們倆都不吱聲了,不大會兒就都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