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餘威還未褪去,臨到黃昏,頃刻間就下起了微暖的大雨。行人的脖頸上不斷滲出汗水來。人們紛紛逃入建築物內。空氣中瀰漫著濕氣,熱氣以及好像塞進坩堝內混合之後的體味。人,人,人,全都是人類散發出的腥臭體味,就像塗抹了香水也揮之不去的野獸氣味。高頻波震得鼓膜嗡嗡直響。為什麼大家沒什麼要緊事情卻還是聚集在一起,並且還能忍受得了這些氣味呢?
天城憂一手拿著妻子拜託購買的Dumbo象 ,硬是逆著人流擠出了鮎川百貨店,徑直走向停靠在路邊的思域,然後打開助手席的車門。側目望去,被雨打濕的發動機罩光亮如新。今天早上可是剛剛仔細上過蠟,累死人了,難得的休息日都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面了。
正當天城將所有買來的東西放到副駕駛席上時,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喊聲,彷彿那人的脖頸被猛禽的爪子抓住所發出似的。「讓我上車,快點。」語氣中透著不容分說的意味。轉身只見一位大約30歲左右的美女正拚命向他求助。她有著碩大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容貌與年輕時候的京唄子 極為神似。
「快一點,不追上那、那輛車子的話就糟糕了。」
陌生女子不給天城任何回答的餘暇,強行用手推開天城,鑽進車內,坐上助手席。這難道是街上賣淫的新手法?天城心想。女子穿的是一身浮華的豹紋服,只是現在時間也太早了吧。姑且不論以上這些奇怪的行為,這女子身上散發的異香逐漸擴散至車內。今早這裡可是剛剛清潔整理過的啊。
「那輛,那輛,快追上前面那輛車!」
就在天城正準備把臉湊過去,發幾句牢騷時,陌生女子突然拚命指著擋風玻璃對面,在他的鼻尖旁大叫起來。只見其食指上戴著拇指般大小的華美紅寶石。不僅鼻子,眼看碩大的紅唇都要咬上自己的臉頰和下巴,天城下意識地把臉縮了回來。
稍等,這麼有特色的臉孔似乎在哪裡見到過。在哪裡呢,究竟是在哪裡呢?雖然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但是因為職業的緣故,天城對人臉可說是過目不忘,在哪裡,是在哪裡見過呢。天城感到如骾在喉,於是閉上眼睛試著思考出答案。眼見他一副悠閑模樣,陌生女子越發焦躁,甚至開始大吵大鬧。更豈有此理的是竟然用高跟鞋狠狠踹了一下汽車儀錶盤。
「動作快一點!追不上前面那車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么?那可是真幌KILLER啊。」
同時從裝飾有「秋季大甩賣」金銀彩緞的百貨店入口處傳來一聲「老師!」的呼喊。
循聲望去,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正跑向這邊。由於懷抱許多箱子的緣故,他的步伐猶如漫畫,有點凌亂。
「請等一下,不要丟下我啊,A子老師。」少年喊道。
這聲呼喊和對「真幌KILLER」的稱呼總算讓天城意識到在自己眼前這位三十五、六歲的女性正是暗雲A子。
暗雲A子是居住於這座真幌市的著名女性推理小說作家,所著作品都是暢銷書籍。即使如天城這般只讀過《CALLING》——因為殺人事件而出名的君村義一的作品 ——的人對這位當紅作家不怎麼熟悉,但至少還是知道她的名字,A子就是如此有名的人。一周一天,在最具人氣的本地節目「真幌特訊報道」上擁有屬於自己的專欄,其名字以及極富特徵的容貌為真幌市家家戶戶所共知。而且很多著作都是以真幌市作為故事舞台,這似乎對近些年的觀光客增加也做出了貢獻。在街上也時常可以發現循著暗雲A子作中殺人案發生地點的路線呼嘯行駛的巴士。加之她也很儘力地繳納地方稅,年紀輕輕就被推崇為真幌市的名士。
這樣的暗雲A子,不止局限於寫作,也喜好自己扮演偵探角色。有傳言說,似乎過去發生的好幾宗疑難案件,都被A子猶如其書中的主人公一樣完美解決了。有時也在電視節目中喜笑顏開地大談特談自己的功績。但是根據曾我前輩之言,大多事迹不可輕信。只是A子即使與事件有所牽連,也還是對自己一般市民的立場有明確認識,同時又很好的協助當局辦案,而不像她作品中登場的偵探把旁人當笨蛋處理,隨意越權行動。因此上層部門對她的幫助還是挺喜聞樂見的。或許兼具有宣傳的深意在內,上面下達了以三百六十五日署長而非一日署長的態度對待A子。
但是,現在不處於值勤時間,沒有應酬接待她的義務。雖然打算就這麼放任事態發展,但如果真是真幌KILLER的話就另當別論了。眺望A子手指所指的方向,只余深秋的晚霞宛如要燒紅天際一般散發著光芒。
「啊啊啊,跑沒了。你準備怎麼善後!」
A子懊悔地狠狠瞪著天城,眼看雙目就要射出飽含憎惡的殺人光線來。
「對方可是真幌KILLER啊,這麼好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啊。協助我逮捕威脅城市的兇惡犯人不是市民的義務么。」
不愧是正迎來人生最高峰的人物,氣勢駭人。還有,不要把臉靠得這麼近好不好……天城謝罪似地身體向後仰去。
「老師,逮住真幌KILLER了么!」
少年看來只聽到A子之前話語的後半句,於是作此疑問。這麼說來他似乎是常常在電視節目中作為助手和A子同席的名為見処的少年吧。說是說少年可也已年過二十,已經成長為了不起的大人,但A子由著自己的興趣一般還是習慣稱呼他為少年。身形纖細但看上去意外的很有活力,給人一種喜歡運動的文藝社社員的感覺,和自閉的體育部部員的天城相較猶如硬幣的正反兩面。
「是啊。」A子抱怨道,「就是被這個男人在眼皮底下放跑的喲。」
「就是這個男人么?」
主僕兩人齊刷刷地瞪向天城。所以拜託你們兩人請不要突然盯著我好不,天城不禁低下了頭。
「你打算如何善後?」
說著突然A子的表情產生了變化。
「啊,我見過你……原來是這樣,你是一課的刑警吧。隱瞞無用,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記著呢。」
察覺到了么?為什麼一個人可以記著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的外人長什麼樣啊,天城暗想。
「記得在開會的時候你是坐在角落裡的吧。為了掩人耳目特意減少了自己的存在感,這反而讓我對你的印象更加深刻。」
像其作品中的偵探一樣,A子得意洋洋地喋喋不休,兼之帶有說教的意味。
「偶爾也是有像你這樣不喜歡和人打交道的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成為刑警。你就是一個典型。不願意深究他人的私事,也不願被他人所探究,體內隨時會迸發出拒絕他人的信號。真虧你能持續刑警這工作到現在呢。」
多管閑事,天城心想,真想把她直接打翻在地。但是,對上級來說她可是重要的客人,無論怎麼來說都是三百六十五日署長。而且現在身份也暴露了,愚蠢地惹她生氣的話……
「說來你身為一名刑事卻玩忽職守,放任真幌KILLER逃脫,這其中的緣由,希望你能向我說明一下。」
天城和暗雲A子的初會給人的就是這種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