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安斯沃思城殺人案 第四節

夏洛克·福爾摩斯將臉轉回窗戶,俯視著下面的街道,目送連恩離去。他的側臉冷淡,看不出什麼情感表現。

華生終於忍無可忍,於是將連恩在場時忍住沒說的話說了出來。

「我不能苟同。」

福爾摩斯的臉微微動了一下,無言地低頭看向華生。華生對上他的視線接著說:「那孩子處境非常危險。不是該讓他遠離危險,由我們去幫他解決嗎?你想利用那孩子?」

福爾摩斯一語不發地轉身背對華生,走近壁爐架拿起煙斗,裝進煙絲,用火柴點起,吸進一口煙。華生看著他冷淡的樣子,心中那股自抓住侵入安斯沃思城的竊賊之後,悶在心中的懷疑越來越強烈。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吧?」

華生尖銳地質問他:「我是指那個旅行袋。你看到袋子的時候就知道竊賊躲在空旅行袋中侵入城堡了吧?你明知道那傢伙有可能會危害到連恩還置之不理吧?」

「哦?我為什麼會這麼做?」

「為了揪出追殺連恩和麥可·麥坎的人的真實身分。」

「華生,你也能做出合理判斷——」

「我並不同意你的判斷。你其實很清楚吧?你讓連恩面臨生命危險啊。」

「喂,華生。我無意讓他遇到危險,也沒有放著他一個人不管,甚至為了逮捕犯人通宵守夜,這不是很稀奇嗎?我也讓你隨身帶著武器,而且我可是在星期日就對竊賊轉達了他真正的僱主要他不準殺連恩的傳書呢。」

「他的僱主?還有傳言到底是——」

「有人打電話來過,是給我的。」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靜,語氣卻比平常更為冷淡。

「他一邊跟我討論棋譜,一邊傳達了他的意圖。那次的談話很有意思。對方似乎也對我的能力抱有一定程度的好奇心。我把他轉達的內容,也就是他與那個竊賊之間獨有的聯繫暗號文書:『不準殺連恩。』綁在十字弓的箭矢上,射到那傢伙藏身的樹上了。後來我去確認過,寫著留言的紙條已從箭矢上消失,而且從之後的發展來看也確實傳達到了吧。」

「為什麼?怎麼——」

「伯爵與那位僱主取得聯絡,要求他保證連恩的人身安全。也就是說呢,華生,竊賊的僱主就是操控伯爵家這件案子的情報,並且得到黑薔薇的惡人啊。甚至厚顏無恥地加上拂曉少女當作交換條件……」

「紅寶石差點被偷是——」

「是我告訴他那個在書房的。沒辦法,因為要等他得到紅寶石,對竊賊下達的暗殺連恩的指令才會取消。」

「你屈服於他的威脅嗎?」

聽到華生的責難,福爾摩斯笑了一下。

「那顆被搶走的紅寶石是真的,但並不是拂曉少女。威瑟福德伯爵提供了他私人收藏的紅寶石。即使拿不回來,只要想成以那樣的代價就能解決兒子的醜聞,還算便宜。倒是子爵該學一學家訓呢。」

「emere imide.」

他先以拉丁語,再用英語說:「既不魯莽,亦不膽怯。」

「這點我同意。」

華生想起黑薔薇大盜的真相,嘆息著點點頭,不過他也沒忘了對朋友進言:「無論如何,你還是應該先提醒連恩,這樣他也不會那麼魯莽了吧。」

「有時候你說的話非常有道里,不過越有道里,越是不切實際。你所謂的正義在各自的理論上雖然沒有缺陷,一碰上複雜案例就會互相矛盾,簡直派不上用場。只要回顧我們剛才的對話,你自己也能明白了吧?」

華生聽懂他在委婉地指責自己能力不足,於是閉上了嘴。意思是說他光會鼓吹理想論卻沒有影響力,幫不上任何人嗎?

這時福爾摩斯又說,,「不,不是這樣。」彷彿聽見了華生的心聲。他收起帶刺的語氣,也多了幾分關切。靜靜地接著道:「你的理論可以刺激我思考。你是對的,而且你擔心連恩的心情再正確不過了。就如你所說,假使我從空的旅行袋推測出竊賊侵入城堡並展開搜索,以那個時間點而言,連恩會遇到的危險程度並不亞於我選擇的方法會造成的危險,因此我選了更有效率且能得到滿意結果的方法。」

說到底,他還是不打算承認自己的錯誤。

華生壓下焦躁的情緒,叼起一根煙。福爾摩斯點起手邊的火柴靠了過去,於是華生借著火點了煙,吐出一口煙來。

福爾摩斯笑了一下,用缺少溫度的聲音告訴他:「不管對手是誰,如果只是想維護社會上的名聲很簡單。我希望我能保護他不受我最害怕的東西所害。」

「最害怕的東西?你嗎?」

華生意外地脫口反問,對此福爾摩斯輕輕聳了聳肩。

「還是別讓你知道我的弱點吧。那個少年目前正被後悔及自己的無能為力所折磨,如果你想伸出援手就不要搞錯了這一點。」

華生突然想到,福爾摩斯該不會是把連恩遭遇的苦難與自己的童年時代重疊了吧?因為這位友人幾乎不談自己的過去,因此他也無從確認,只是有這種感覺。但他沒有提出這一點,小心地換了個話題。

「奧萊利神父怎麼了呢?站在連恩的立場,真希望他早點平安無事——」

「如果你想要幫助司祭,就應該去擔任那個角色。」

「什麼意思?」

「聖安娜教會的司祭跟他們也不是毫無關係。奧萊利神父年幼時失去家人。他的父親身為愛爾蘭獨立運動組織的幹部,卻與都柏林首都警察勾結,背叛了組織。神父的雙親被組織派出的暗殺者所殺,但沒抓到犯人。而當時麥坎已經身負處決組織背叛者的暗殺任務了。」

「你的意思是麥坎殺了神父的家人,如今得知真相的神父對他報仇嗎?」

福爾摩斯一手拿著煙斗,沉默了好一會兒,嘴裡吐著青煙,最後終於轉向華生說道:「伯爵家周遭的情報操作好像也告一段落了。或許是時候向你說明這案子的來龍去脈了。」

「我洗耳恭聽。」

華生熱心地回答。他聽過幾個個別事件的真相,但整體之間的關聯性還有許多疑點。

福爾摩斯點點頭,開口道:「依照情報的順序整理對你的理解比較有幫助吧。首先是威瑟福德伯爵夫人,她在一八六六年與伯爵相遇,就是都柏林叛亂的前一年。IRB,又稱芬尼亞兄弟會為即將到來的革命在駐愛爾蘭的英國陸軍內部積極展開勸誘。若以都柏林首都警察G部門的報告形式來形容的話——軍方高層擔憂軍隊內部的『污染』擴大,於是執行了凈化作戰。伯爵那時還是漢米爾頓少校,他也身負秘密任務,被派到『污染』嚴重的部隊。作為軍方間諜的少校拉攏IRB的成員,而對他的行動有所顧忌的IRB為了攏絡年輕軍官也派出女間諜,就是康妮·葛楚和艾希琳。你之前交給她的卡片上畫了貓,伯爵夫婦利用報紙的尋人廣告欄交換關於子爵的消息時,暗號也是貓。這是源自於貓的守護聖人,聖女日多達的傳說。話題有些偏了,後來康妮·葛楚真心愛上了對方。」

「威瑟福德伯爵知道嗎?」

「伯爵和他的夫人相遇前不久就鎖定了部分污染源,並揭發了背叛者。這對組織而言是一大打擊。換言之,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想與宿敵結婚是不可能被允許的,而根據我從公安部那裡得到的情報,之後伯爵在眼看就快逮到組織的重要幹部前,因證據遺失而放走那些人。從公安部負責人的調查結果來看,伯爵是故意毀掉逮捕所需的證據,以換取戀人能脫離組織。」

「如果這是真的,就是背叛國家。」福爾摩斯對憤而嚴厲指責的友人投以興緻盎然的目光。

「夫人則是連同她的故鄉還有信仰都捨棄了。」

「問題不在這裡。你能認同嗎?」

「我只就事實進行確認而已。」

偵探乾脆地回答,一邊吞雲吐霧地接著說:「觀察連恩,麥坎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該說他遺傳自父親的直覺很敏銳嗎?他只是沒掌握到他父親所扮演的角色,才摸索不到正確答案。你覺得這樣比較好吧?」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華生沉重地點點頭,福爾摩斯的眼神變得諷刺。

「這真奇怪,不到半個月前那個少年還想盡辦法要離開父親身邊,拚命想獨立呢!」

「親子的羈絆——」

「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所以能不能省掉這一段?現在有其他該說的事。」

福爾摩斯開始談起十三年前的案子。

「認為十三年前威脅威瑟福德伯爵夫人的是伯爵家的親戚,就不合理了。從他們的動機來看,只殺掉夫人而留下繼承她血緣的爵位繼承者,偏心也該有個限度吧?即使把屍體扔在過去發生連續殺人事件的地方,這社會也沒單純到幾乎精神錯亂的殺人魔會立即被逮捕,而且還在審判前自殺這種好事。麥坎也沒有樂觀到期待事情發展會如此順利。」

「你是說麥坎設計讓沃爾頓被逮捕嗎?」

「麥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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