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旅行袋之謎 第五節

連恩跑到華生的房間,為意料之外的再會感到驚訝又高興。

約翰·H·華生與個性古怪的偵探相反,是位通曉人情世故的英國紳士。年紀大概三十五歲左右,曾短時間擔任軍醫,參與第二次阿富汗戰爭,卻因傷歸國。他的腳雖然因後遺症而有些毛病,但還不致於影響到他的日常生活。留著鬍子的嘴角到下巴線條流露出頑固的氣質,看了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擁有柔軟的感性與誠實心靈。而他的為人也使他成為「游擊隊」少年們信賴、仰慕的對象。

「醫生,你不是去美國了嗎?」

「發生了一些事啊。有人拜託我,希望我能護送一位從美國來的女士到這裡來。」

「是跟你一起來的女人吧。她是伯爵的情人嗎?雖然她用面紗遮住臉,應該是美女吧?」

「揭穿女士想藏起來的東西可不像個紳士啊。」

「我不是紳士喔,不過我的口風很緊,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啦——」

面對連恩的死纏爛打,華生堅決地打斷了他。

「我不能告訴你,因為這不是我的秘密啊。對了,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爸好像接了伯爵所委託的工作,結果就發生了很多事啦。」

連恩隱瞞了他跟伯爵家或許有親戚關係的事。而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福爾摩斯先生知道醫生到這裡來了嗎?」

「——不。」連恩聽出了他簡短否定中的苦澀,直眨著眼,覺得很奇怪。

華生本人似乎對自己的豐富表情沒有自覺。他那浪漫而富戲劇性的想像,經常不是惹惱欠缺那方面想像力的福爾摩斯,就是被福爾摩斯捉弄,不論哪一邊都會讓自己陷入被挖苦的窘境。

連恩見狀偷偷心想,醫生現在很生氣呢。是氣福爾摩斯嗎?該不會出發前吵架了吧?

僕役們將旅行袋和皮箱搬了進來,接下來當僕役想整理行李時,被連恩拒絕說不必了,他會幫忙。他有好多話想跟醫生說,不想被那些討厭的傭人打擾。連恩興高采烈地對醫生說起前幾天的事件,還有他和父親吵架之後又和好的事。

他不只動嘴,也和華生一起動手整理行李。等他們把衣物都收進衣櫃里之後,就只剩下房間角落裡的一個茶色旅行袋了。

連恩正想拿起袋子,卻忍不住欺的一聲歪了歪頭。提起來感覺上除了袋子本身的重量之外,裡面好像幾乎沒裝什麼東西,拿起來非常輕。外表看起來並不老舊,但以皮帶系住的蓋子卻不是很牢靠,系得很松。

華生的眼神銳利了起來:「連恩,快放下它。」

連恩沒問為什麼就馬上退開了,前軍醫的語氣里有種平常聽不到的冷靜魄力。

華生取而代之向前,一臉嚴肅地俯視袋子,接著將耳朵靠在蓋子上。他從懷裡拿出摺疊刀迅速割斷皮帶,沒有上鎖的蓋子很輕易地就被打開了,裡面——

裡面是空的。

連恩覺得掃興。不過相對於華生警覺的反應,他慢了一拍才發現大事不妙,大叫:「遭小偷了嗎?醫生,你在裡面放了什麼?」

「這不是我的旅行袋。」

「那是跟你一起來的女人的嗎?」

「不。她的行李之前已經全部檢查過了,但我沒看到這個袋子。」

就在華生搖頭的時候,從房門口傳來了某人愉快的聲音。

「華生,你好像帶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進來了呢。」

那是他們倆都很熟悉的聲音。

連恩跳了起來,轉過身去。

華生的反應較為冷靜,對於這樣預料之中的情況,好像覺得有些厭煩的樣子。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就像個英國紳士,穿著一身低調卻很有品味的花呢西裝。他低頭一看到空空如也的旅行袋,灰色眼眸就綻放出光彩。

「福爾摩斯先生!什麼時候……?您和華生醫生一起搭馬車來的嗎?」

福爾摩斯對混亂且驚訝得目瞪口呆的少年微微一笑,從外套內側拿出一副玳瑁眼鏡。連恩認出那是家庭教師韋爾內的眼鏡,獃獃地張大嘴巴,接著聽到偵探的背後傳來愛德華的聲音。

「韋爾內先生是偵探變裝的。」

等連恩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漲紅了臉,驚慌失措地說:「嗚哇。怎麼辦?我……我的態度那麼差,真對不起。」

「你不必道歉。變裝欺騙別人的是他。」

愛德華不打算掩飾他的不悅,用充滿敵意的眼神抬頭看著高大的偵探。

「失禮了。」福爾摩斯回頭看向愛德華,表面上恭敬地低下頭。

「伯爵閣下委託我保護您的人身安全。」

「是和監視搞錯了吧?」

「您言重了。先不說這個,尋寶遊戲讓我玩得很愉快。」

「有成果了嗎?」

「我已經向伯爵閣下報告過了。對了,關於這件事,伯爵閣下想跟您談談——」

福爾摩斯和愛德華彼此對看了一眼,臉上都沒有顯露感情。雖然兩人之間簡直就像比試劍術似地緊張感滿溢,偵探依然遊刃有餘地擺脫了貴族少年激動的眼神。

愛德華懊悔不已、表情扭曲,瞬間轉開了視線。

「請你告訴我父親,我沒什麼好說的。」

貴族少年反抗地說道,接著轉身背過福爾摩斯,踏著滿懷怒意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連恩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覺得自己實在不能不管他——還有,雖然說是福爾摩斯變裝騙了他,但一想到自己的無禮態度就覺得無地自容。他急忙對偵探和醫生點了點頭,追著愛德華出了房間。

連恩在大樓梯追上他,兩人肩並肩地下樓,他問:「等一下啦。剛才你們在說什麼?尋寶遊戲是——」

在他問問題的時候,有陣輕盈的腳步聲啪搭啪搭地接近了。

「福爾摩斯先生!果然來了呢!」

來者是凱蒂。她一臉興奮地來回巡視著一同長大的少爺和仰慕的偵探助手,她對這兩人的敬慕之情,讓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太厲害了,是名偵探本人呀。沒想到他就是那個家庭教師!變裝也非常出色。他剛才和倫敦那邊通了電話唷,跟電話那頭聊了有關下棋的事,表情非常認真,但他是不是有點生氣?他經常下棋嗎?」

「哎,我是不知道啦……」

少女興奮的樣子讓連恩有點退縮。

愛德華則冷靜地指出:「你偷聽嗎?」

「對不起!」

凱蒂飛紅了臉頰低下頭。愛德華打斷她的道歉,說:「正好。你跟連恩說說你對十三年前那件事的假設吧。」

「假設?沒有那麼了不起啦!我本來正想跟他說的,但這只是我突如其來的想法,所以——」

少女遲疑了一會兒,但愛德華又催她,於是她很迅速地說道:「我是聽園丁羅伊說,那天晚上他在城門塔看見塔之貴婦人的幽靈才想到的。羅伊其實是看到了渾身是血的女人吧?我覺得那可能是羅蘭。比如說,羅蘭失手殺了夫人,跑到禮拜堂想尋求幫助,卻精神錯亂而自殺了。伯爵閣下認為如果夫人是在城裡被殺,而且還是親戚硬塞給她的侍女下的手,會傳出不必要的醜聞,所以才假裝是肯特開膛手殺了夫人的吧。」

「為什麼侍女要殺伯爵夫人?」

「被家族……」凱蒂話說到一半暫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低音量快速地接著說:「一定是有人花錢僱用她啦,但她實際動手殺人之後就害怕起來了!所以才會發瘋。愛德華說那個侍女不可能自焚,但不管是誰都不想自焚呀。可是!她既殺了人又渾身是血,感到極度不安。你想想,她死的時候把手浸到聖水缽里,就是精神錯亂、想向上帝尋求救贖——」

凱蒂雖然謙虛地說自己只是突如其來的想法,卻說得慷慨激昂。愛德華冷眼看著彷彿要重現當時羅蘭的樣子而扭動身體的少女,壞心眼地說:「凱蒂,比起老師,你好像更適合當女演員。」

「對……對不起!」

「你差不多該去幫忙斯特拉頓夫人了吧?」

連恩目送滿臉通紅,慌得不知所措的少女轉身離開,然後輕輕吐了口氣。

「真是個愛湊熱鬧的傢伙啊。她哥哥如果可以向妹妹看齊,稍微親切一點就好了。」

「凱蒂才應該學學瓦倫泰的穩重。不說這個了,你明白將父親以外的人假設為犯人有多麼愚蠢了吧?」

「是嗎?跟你的意見比起來,我覺得她的說法更令人能夠接受喔。」

「意思是你的腦袋和凱蒂水平一樣嗎?」

愛德華沒有停下腳步,冷淡地喃喃自語,在連恩回嘴前就用斷定的口吻告知:「父親終於回到城裡了。你最好早點動手。」

「我不是說不幹嗎?」真不死心啊,連恩噘起嘴。

「我聽凱蒂說了喔。你對奶媽信里的內容照單全收,說把屍體運到肯特郡的人是我爸爸,不過老爸他搭馬車出城時——」

「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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