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給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信 第三節

那是愛德華。

城主的兒子悄然無聲地走進房間,來到窗邊站在連恩身旁。連恩看著少年的臉上浮現神秘笑容,沒來由地緊張起來,咽了口口水後問他:「這是你叫女僕拿來的嗎?」

「凱蒂不是女僕。她放學後會去女管家那裡做事,不過她好像想當學校老師。」

愛德華給出了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話雖這麼說,他知道信差是誰也算回答了連恩的問題。

「凱蒂是瓦倫泰的妹妹。雖然他們的父親不一樣,但他們兩個都是奶媽的孩子。如同她本人信上所寫,奶媽她對母親懷著深切的感謝之情,並獻上忠誠。她在母親死後又為了我而鞠躬盡瘁,你看的信也是她以自己的方式表現忠義的證據。」

連恩可以想像那個奶媽一定是想連同已故伯爵夫人的愛都一起灌注到愛德華身上,結果寵壞了少爺。想到這裡,連恩嘆了口氣。

「兩年前,奶媽寫完信之後感到苦惱萬分,最後仍沒把信寄出去。她那時患了重病,或許是希望能在死前確認真相吧。信寫完還不到一年,她就去世了。那陣子她非常鬱鬱寡歡,現在想想,這或許也是因為她好不容易才把信寫好卻放棄寄出的關係。瓦倫泰說她之所以沒寄出信,是擔心福爾摩斯再度展開調查,會引發出新的醜聞而傷害到我。」

「她不是給你看了嗎?」

「奶媽把信交給了認識的律師保管。不過那邊似乎出了什麼差錯,在今年春天將這封信混在寄給我的信裡面了。多虧如此,我才能得知真相。」

「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咧。」

聽連恩這麼說,愛德華露出了彷彿看著稀有動物似的眼神。

「大部分的人都對威瑟福德伯爵夫人被殺的案子很感興趣,他們會很樂意聽到煽動人心的說明。如果奶媽所寫的信是事實,這就成了天大的醜聞,你們比較喜歡這樣吧?」

「我哪有——」

連恩正想斷然說沒這回事,卻猶豫了,因為他發覺愛德華說得沒錯。不論是福爾摩斯經手的案子或他身邊發生的案子,他從未顧及被害者家屬的心情,一味沉迷於解開案件的謎題,也曾對那些輕易就能解決的案子嗤之以鼻。

連恩覺得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閉上了嘴。經過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他輕聲問:「你無所謂嗎?」

「我怎麼想和這件案子無關。」

「可是你應該覺得很討厭吧?」

「並沒有。」

「可是啊——」

連恩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輕輕屏住了氣。

在昏暗的蠟燭光影下,愛德華眼角的小痣有一瞬間看來像是淚痕,讓他嚇了一跳。

「瓦倫泰一直反對我告訴你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因為他不想讓你知道我懷疑父親。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現在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我都可以知道是你叫人把信拿過來的,你的隨從一定也會馬上發現吧。」

「只要我和凱蒂不承認,瓦倫泰也無話可說,頂多他們兄妹吵一架罷了,別管他們。」

「什麼啊,這麼隨便的想法!」

愛德華好像對連恩的憤怒感到很不可思議的樣子。

「我希望能查明事件的真相。先不管我父親的意思,你能待在城堡里對我來說正好,再加上你還會幫助我。」

「喂,等一下。我還沒——」愛德華連聽都不聽便換了個話題。

「關於羅蘭的報導——」

「我還沒看。信也才看到一半——」

「那就快看吧。」

「不要命令我!」

連恩不高興地反擊回去,並將他一邊看信,一邊不斷在思考的事挑明了說:「我不能幫你偷懷錶啦,不過我可以幫忙證明這封信,還有你奶媽的推理是錯的喔。」

愛德華微微挑起眉。

「證明她的推理是錯的?怎麼做?」

「當然是重新推理啊!」

「你打算實踐福爾摩斯先生的教導嗎?我不認為派得上用場。」

「才不會咧!他教了我很多事喔。不管多麼細微的事都不能放過,但不能只是看,還要用眼睛觀察。」

「這還用說嗎?還有呢?」

「要先好好調查證據再推理,不然先入為主的觀念就會誤導你,讓你錯失真相。沒有黏土就燒不成磚塊,沒有小麥就做不成麵包。」

「你討厭用黑麥做的麵包嗎?」

「黑麵包?我喜歡啊,但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只有白麵包才是這個世上的正確答案。」

他在說什麼啊?連恩皺起了眉,雖然不明白愛德華的意思,但如果要再問一次也令人火大。並且在他開口以前,愛德華臉上的笑容就像被人抹去一般的消失了,他冰冷地拒絕:「我不接受你的提議,也不需要你推理。我已經做好假設,並進入證實的階段了。我只想和父親站在對等的立場談話而已,因此我需要拿到傳家之寶的寶石來當人質。」

「把寶石當人質?」

「就是黑薔薇。」

連恩眉間的皺紋加深。他完全看不出此話的前後邏輯。

愛德華像是在嘲笑這樣的他似的,冰冷地分析道:「你該不會是誤會了吧?即使我父親是犯人,我也不會太驚訝。他具備了動機和手段,或許是屈服在傳承了數百年的漢米爾頓家的血統——守護家族名譽、榮耀,以及血脈的重擔之下了吧,愛情什麼的說穿了不過是一時衝動罷了。」

「這不是很奇怪嗎?與其殺人,還不如離婚算了。雖然離婚也是犯罪啦,但如果是國教徒的話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喔。就算審判和手續很麻煩——」

「沒錯,離婚很費工夫,因此會成為無法隱瞞的醜聞。殺人滅口就相對簡單得多了。」

「啊?什麼啊?」

「惡行終將敗露在人們眼前,雖然得用整個大地來掩蓋。 」

愛德華朗聲念出不知哪一齣戲劇的台詞。接著他恢複了原本的語氣,說起他和父親之間的關係。聽起來似乎不像連恩和麥可的感情那麼好。

「父親討厭我,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得出來。他從我小時候起就極力避免和我相處,其實他本來想將我和母親一起收拾掉吧,只不過我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屬於這個家族的,所以他才希望我自然地被淘汰。還有,連恩,他之所以沒有選擇離婚,除了醜聞以外還涉及他的名譽跟自尊心的問題。我想對父親而言,要他承認這樁不顧周圍反對而一意孤行的婚姻以失敗收場,無異承認他的失敗。」

階級之間的價值觀相差如此懸殊,愛德華這番話聽在連恩耳里好像外國語言似的。

「總之,母親是在這裡、在安斯沃思城被殺的。福爾摩斯先生可能也是這麼想,他也表現在備忘錄的標題上了。就是安斯沃思城殺人案。」

連恩又想起那個紅色封面的備忘錄,小聲呻吟了一下。啊啊,他有些懊惱地想著,早知道就看一下那裡面的內容了。

這時——愛德華突然大大地動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麼似的,嚇得瞪大眼睛。

連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把視線轉向同一方向。

他看的不是剛才敞開著的窗戶,而是另一扇窗。若是在白天,透過那扇窗本可看到中庭對面的城牆,現在則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窗玻璃上一閃一閃地反射房裡點起的燭光,也映著連恩和愛德華的臉龐。突然,其中的一個光點移動了。

連恩欸的一聲瞪圓了眼睛,站起來環視房內一圈,然而蠟燭是不可能會移動的。

是城牆上有光在動。連恩在察覺到的瞬間沖向窗戶,急急忙忙地推開窗,探出身子。

在與城館隔著中庭的暗影高處,有道小小的光芒徘徊著。他指著光點,轉頭看向愛德華,正想告訴他的時候,光點忽地滅了。

「連恩,你的臉色很難看。」站在他旁邊的愛德華用探詢的眼神打量著他。

「難不成你看到幽靈了嗎?」

「不是幽靈。你也看到了吧?」

「沒有啊,我什麼都沒看到。」

「欸,是嗎?好像有小小的光在對面城牆上——」

連恩指向窗外,但光點早已消失。他盯了好一會兒,那個奇怪的光芒卻再也沒有出現。

「搞不好是小偷喔。」

聽連恩這麼說,愛德華聳聳肩。

「如果是小偷,明天就會知道了。反正他會偷走些什麼吧。」

「這麼悠哉沒關係嗎?」

「也對。我不認為有小偷,也沒看到光。」

「那到底——」

「連恩,你看起來很想睡呢,大概是昏了頭看到幻覺了吧。今晚就到此為止。」

那麼,明天見。愛德華單方面地中斷談話,走出了房間。

邁爾斯夫人的信

接著是火災的騷動。這是您一手策劃的嗎?

濃煙從兒童房中不斷竄出,待在塔里的艾希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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